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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 旧信

旧信 · 第一卷(01-05)

《旧信》

第一卷 · 林嘉宁


第一章 相亲

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改稿。

“周越,你二十五了。”

“我知道,妈,身份证上写着呢。”

“你表弟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他二十二结的婚,二十三生的孩子,孩子现在一岁多,“我说,“一岁多的孩子不会打酱油,顶多会打翻酱油。”

“少跟我耍贫嘴。“我妈说,“明天下午三点,人民广场那家星巴克,姑娘叫林嘉宁,二十七岁,银行上班。照片发你微信了。”

“我赶稿呢——”

“稿子能当饭吃吗?你上个月稿费多少?”

我沉默了。

“三点,别迟到,穿那件蓝衬衫。“她挂了电话。

我看了眼文档。第三章,男主角刚跟人打了一架,断在“刀光一闪”四个字上。编辑上周就催了,我说快了快了。其实一个字没动。

这就是我:二十五岁,扑街网文作者,月收入看编辑心情,房租看房东心情,婚姻大事看我妈心情。

我点开微信,我妈发来一张照片。

姑娘挺漂亮。是真漂亮,不是“照片漂亮”那种客套话,是放在银行大堂能当活招牌的那种漂亮。我盯着看了三秒,退出去,手指不受控制地往下划。

划过十几个对话框,停住。

沈青。

她的微信躺在第十几屏的位置,不上不下,像一句没说完的话。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年前我发的,六个字,我现在都不敢点开看。

我把手机扣过去,继续改稿。

刀光一闪,然后呢?然后男主角就该跑了。跟我一样,遇到事就跑,跑了很多很多年。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我穿着蓝衬衫,坐在人民广场那家星巴克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已经喝了一半。

我妈的指令是三点。我提前十分钟到,这是我妈从小教育我的:跟姑娘见面,男方必须早到。迟到一次,扣十分,扣满一百分就出局。

三点零五分,人没来。

三点十分,还没来。

我开始想:是不是我走错店了?人民广场有两家星巴克。我问服务员,服务员说这家是“人民广场店”,另一家叫“来福士店”。我妈说的是“人民广场那家”,应该就是这家。

三点十五分,玻璃门被推开,一个姑娘跑进来,头发有点乱,脸红扑扑的,一眼就看到我,直直走过来。

“周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跑错店了,去了来福士那家。”

她就是林嘉宁。比照片还好看。

“没事,我也经常跑错。“我说。其实我没跑错过,但这时候说这个显得我很刻薄。

她点了一杯拿铁,跟服务员说“少冰,换燕麦奶”。抿了一口,皱眉:“这家豆子换了,以前是单一产地,现在拼配,香味差一截。“吧台后的服务员多看了她一眼。

“你还懂咖啡?“我问。

“略懂,“她坐下,喘了口气,“我这人,什么都略懂,就是没一样精的。”

后来和她熟了之后我才知道,她的“略懂”是凡尔赛。

她笑:“你比照片上精神。”

“我妈给你发的哪张照片?”

“蓝衬衫那张。”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蓝衬衫。很好,我妈连服装都剧透了。

接下来聊得很顺。她说话好听,语速不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说写小说的,她“哇”了一声:“作家啊。”

“扑街的。“我说。

“扑街为什么会拿来形容作家?”

“就是写了没人看。”

她笑得更大声了:“你还挺有意思。”

我也觉得我挺有意思的。二十五岁,没房,稿费交完房租剩不下多少,唯一的优点是会自嘲。

她讲银行里的事,讲她有个同事把客户的名字写错,把“陈先生”写成“陈先牛”,客户当场就笑了。我听得也笑。气氛很好,好到我有点恍惚。

上一次跟姑娘这样聊天,是什么时候?

我想不起来了。或者说,我想起来了,但不敢想。

四点半,她看了眼手机:“我得走了,晚上跟闺蜜约了饭。“站起来,又坐下,“哎,加个微信吧?下次有空一起看电影,最近有部片子听说不错。”

“行。”

扫码,通过。她给我发了个笑脸表情。我回了个抱拳。

她走出星巴克的时候,回头冲我挥了挥手。阳光照在她头发上,金灿灿的。

我坐在原地,把剩下半杯美式喝完,心想: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晚上十一点,我终于把“刀光一闪”续上了。男主角跑了,跑得比我还快。编辑回了个“收到”,后面跟了个微笑表情。微笑表情从编辑那里发出来,意思就是:下个月再拖稿你就死了。

我妈发微信:“姑娘怎么样?”

“挺好的。”

“挺好是多好?”

“就是挺好。”

“你这孩子,问你什么都挺好。当年你跟沈青——”

我妈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盯着“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看了很久。

半年前分手之后,我妈就很少提沈青。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提一次,我三天不接电话。

我回:“早点睡吧妈。”

“嗯,你也早点睡,少熬夜。”

放下手机,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纹,从灯口一直裂到墙角,房东说没事,老房子都这样。我看了这道裂纹三年,它还在裂。

鬼使神差地,我又点开了微信,划到第十几屏。

沈青。

点开。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我半年前发的六个字。上面是她发的,四个字。再上面,是我发的,长长的一段,语无伦次。

我把输入框点开,打了四个字:最近好吗。

删掉。

打了两个字:在吗。

删掉。

打了两个字:我靠。

删掉。

半年前,也是春天。也是这样一个晚上,我打了一行字,发出去,然后用了半年去后悔。

手机黑屏,映出我的脸。二十五岁,扑街作者,相亲市场上待价而沽的可怜男人。

窗外天快亮了。

(第一章完)


第二章 看电影

加上微信的第三天,林嘉宁约我看电影。

“周六晚上有空吗?最近有部片子听说不错。”

“有空。”

“那说定了,七点,五角场万达见。”

周六下午六点五十,我到了五角场万达。她没到。七点十分,她还没到。我开始在商场门口转圈,数地砖。

七点二十,她的微信来了:“你到了吗?我到了,检票口见!”

“我在检票口,没看到你。”

“啊?我在一楼检票口。”

“我也在。”

沉默了十秒。

“我在江桥那家万达。”

我抬头看了眼头顶四个大字:万达广场。五角场的万达,和江桥的万达。她又跑错了。

“我打车过来,你等我!“她发了个跪地求饶的表情包。

我回了个“没事,慢慢来”,然后去买了两杯可乐,一桶爆米花。电影是七点半的,肯定赶不上了。我退了票,改签到八点四十那场。

她到的时候,头发又跑乱了,脸红扑扑的,跟上次一模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我导航导错了。“她双手合十,“你等很久了吧?”

“没事,我改签了,八点四十的,还早。”

“那我们干嘛?”

“抓娃娃?”

商场三楼有家娃娃机店。她兴致勃勃地换了二十个币,一个没抓到。我也换了二十个,也一个没抓到。第四十个币下去,爪子晃晃悠悠,勾住一只小熊的耳朵,提起来,半空中掉了。

“啊——“我们俩同时喊。

最后那只小熊,是店员看不下去,从后面打开门,直接塞给她的。

“送你们了,谈恋爱不容易。“店员说。

我们俩的脸都红了。说“不是”,显得欲盖弥彰,说“是”,又太快了。最后谁也没说话,她抱着小熊,耳朵尖都是红的。

电影是部文艺片,讲一对夫妻离婚又复婚的。看到一半,她睡着了,头歪过来,靠在我肩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我一动不敢动,右肩膀麻了,也不敢动。

散场的时候她醒了,不好意思地笑:“我睡着了?”

“嗯,睡得挺香,还打呼。”

“我不打呼!“她掐我胳膊,“电影讲什么了?”

“讲一对夫妻离婚又复婚。”

“哦,那结局是好的。”

“是好的。”

“这导演以前是拍纪录片的,“她揉着眼睛,“林安,拍《桥下》那个,讲苏州河上摆渡人的,我看过,还行。没想到拍剧情片还是这个套路,长镜头,闷。”

“……你连这都知道?“我惊了。导演是谁,纪录片讲什么,我一概没听过。

“开头看到他名字了呀,而且好歹看了二三十分钟,够了,“她打了个哈欠,“我看电影,看开头就知道导演想干嘛。”

她睡着了,还能把导演的老底揭了。我看着她,心想:这姑娘的脑子是什么构造,装了个百度吗。

走出电影院,十点半。她说饿了,我们去吃了烧烤。她点了二十串羊肉串,十串烤筋,四个鸡翅,两瓶啤酒。

“你喝得了吗?“我问。

“一瓶还是可以的。“她说。

结果她把我的可乐当成她的啤酒,吨吨吨喝了半杯,才反应过来:“哎?这怎么是甜的?”

我把啤酒推给她:“这个才是。”

她喝了两口啤酒,脸就红了。原来她说的“一瓶还是可以的”,意思是“一瓶倒还是可以的”。

“我送你回去?“吃完烧烤,她走路已经有点晃了。

“我住银行宿舍,就在前面小区,走十分钟。“她指了个方向。

我送她到小区门口。风一吹,她的酒醒了点,不好意思地笑:“今天我是不是特别丢人?跑错地方,还喝多了。”

“没有,挺可爱的。“我说的是实话。

她抱了一下我,很快分开,头发蹭过我的下巴,痒痒的。

“下次别跑错地方了。“我说。

“保证!“她挥挥手,跑进小区,跑到一半回头,“周越!”

“嗯?”

“下次看电影,我请你!”

“行。”

我往地铁站走,耳机里放着歌,脚步是飘的。手机震了一下:“到家跟我发个‘月亮’”

“好。”

到家,洗澡,躺在床上,给她发“到了”。她回“晚安‘月亮’”。

我盯着天花板,裂纹像只兔子,盯着我。

分手半年,这是我第一次因为一个姑娘,期待明天。

(第二章完)


第三章 确定关系

第三次约会,地方是她定的。

“本帮菜,“她在微信里说,“你上次说想吃红烧肉,我找了家老字号。”

我上次说想吃红烧肉,是在看电影那天,随口一提。她记住了。

马虎成那样的人,记性居然这么好。我开始怀疑她的马虎是选择性的。

我提前一小时到,换了三件衣服,最后还是穿了第一件。约会前换衣服是男人的仪式感,换来换去等于没换,但不换又心慌。

坐在包厢里,我开始演练今晚的流程:吃饭,散步,表白。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我在心里把表白词背了三遍:“林嘉宁,我喜欢你,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背到第三遍,服务员推门进来:“先生,现在上菜吗?”

“再等等,人还没到。”

“那您先喝茶。”

服务员出去了。我继续背:“林嘉宁,我喜欢……“越背越觉得像小学生背课文。我决定放弃,顺其自然。顺其自然的意思就是:到时候再说。

她准时到,推门进包厢,愣了一下:“哎?”

包厢里坐着一桌陌生人,也愣愣地看着她。

“不好意思走错了!“她退出来,关门,转头看见我站在走廊里,脸一下红了,“你怎么在这?”

“这是我的包厢。“我说,“你在隔壁。”

她推开隔壁的门,果然,服务员已经在上茶了。她坐下,捂脸:“我每次都能走错包厢,上次跟我闺蜜吃饭,我差点坐到别人婚宴上。”

“我信。“我说,“你跑错星巴克,跑错万达,现在跑错包厢。你的人生是导航软件的噩梦。”

“但我找男朋友的眼光准。“她托着下巴看我,“对吧?”

我被她看得心跳加速,低头喝茶,烫了嘴。

菜是她点的:红烧肉、腌笃鲜、响油鳝糊、清炒虾仁。全是我爱吃的,不辣,符合我江浙人的胃。

“腌笃鲜,“她指着菜单,“你知道这三个字什么意思吗?’腌’是咸肉,’笃’是小火慢炖,’鲜’是鲜肉,三样东西一锅出,鲜掉眉毛。”

“这个你也知道?”

“我说过,我什么都略懂。“她又指着红烧肉,“这做法据说是苏东坡琢磨出来的,他被贬到黄州,没事干就研究吃,硬是把猪肉吃成了文化。”

“那你呢?你被贬到银行,研究出什么了?”

“研究出怎么把客户的名字写对,“她说,“目前成功率百分之九十。”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我问。

“你朋友圈啊,“她说,“你上个月发了条’想吃我妈做的红烧肉’,配图还是网图,盗图可耻。”

我:“……你连这都记得?”

“该记的都记得,不该记的才忘。“她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比如我上次把你可乐当啤酒。”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周越,我问你个事。”

来了。我心想,表白的机会来了。她先开口,我顺势接上,剧本完美。

“你说。”

“我们这,算是看对眼了开始谈了吗?”

我筷子上的红烧肉掉了,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她那边。

剧本不对。她把我的词抢了。

她没笑,认真看着我。

我把红烧肉夹回来,吃掉,镇定了一下:“算。”

“你这什么表情,“她笑了,“我又不是查户口。”

“我就是没见过这么直接的。”

“那你喜欢直接的,还是不直接的?”

“直接的。”

“那不就得了。“她把手伸过来,放在桌上,手心向上,“那你怎么不牵我手?”

包厢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响。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软,有点凉,我的手心全是汗。

“擦擦。“她从包里掏出纸巾,塞给我,“你手心都湿了。”

“我紧张。”

“牵个手紧张什么,“她晃了晃我们握着的手,“又不是让你签字画押。”

“第一次被姑娘主动牵,有点不适应。”

“那你多适应几次就好了。“她说,“以后我天天主动。”

我的脸开始发烫。她看着我,笑得眼睛弯弯的:“你脸红了。”

“我这是热的,红烧肉吃的。”

“行,热的。“她没拆穿我,给我倒了杯水,“喝点水,降降温。”

我喝了口水,镇定下来,问她:“你就不怕问错了?我要是说’不算’呢?”

“那我就再问你一次,“她说得理直气壮,“问到你说算为止。”

“这么自信?”

“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心态好。“她夹了块虾仁,“再说了,你看我的眼神,跟看别人的不一样,我看得出来。”

“什么眼神?”

“想牵我手又不敢的眼神。“她一口吃掉虾仁,“都写在脸上了。”

我服了。跟聪明的姑娘谈恋爱,省心是省心,就是没秘密。

我们就这么牵着手,吃完了下半场。她用一只手吃饭,筷子使得飞起,虾仁一块没掉。我用一只手吃饭,掉了两块红烧肉。

“你这手是摆设吗?“她笑。

“这手负责牵你,吃饭是副业。”

“油嘴滑舌。“她嘴上这么说,耳朵红了。

吃完饭,她说走走消消食。老城厢的晚上,路灯昏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我们牵着手走。她走路不看路,光顾着说话,差点被一辆电瓶车蹭到。我一把把她拉回来,她撞进我怀里。

“没事吧?“我问。

“没事。“她靠在我怀里,没急着起来,“你怀里挺暖和的。”

“……那你多靠会儿。”

“好。“她真就多靠了五秒,然后弹开,“走吧走吧,消食。”

我的心跳到现在还没下来。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

她讲她银行的事。说有个大爷来存钱,非说少了五块,跟柜员吵了一上午,最后发现钱夹在存折里,全银行的人找了一上午。“我当时就想,这大爷跟我一样,马虎是绝症。“她说,“后来大爷不好意思,给我们一人买了瓶水,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你讲故事还挺有意思。“我说。

“我讲故事是银行一绝,“她得意,“我们行长开会犯困,都让我讲个段子提神。”

“那你这情商,在银行没白待。”

“情商高有什么用,“她叹气,“该跑错的地方,一次没少跑。”

我讲我的小说。讲主角是个扑街作者,靠写小说养活自己,养不活就靠家里接济,编辑天天催稿,他天天拖稿。她听得很认真,还能玩梗:“你说的这个主角,是不是就是你自己?”

“有吗?”

“你心虚的样子都写脸上了。“她说,“不过我喜欢,你写的是真东西。”

没人这么跟我说过话。编辑只会说“数据不行,改”,发小只会说“写小说能挣几个钱,不如跟我去卖保险”。只有她说:你写的是真东西。

“你不觉得我不务正业吗?“我问。

“我觉得你挺酷的,“她说,“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挣钱,虽然挣得不多。”

“……后面那句可以不加。”

“不行,实事求是。“她晃着我的手,“再说了,挣得不多,够花就行。我挣得比你多,以后我养你啊。”

“这话我爱听,多说两句。”

“想得美,一句就够了。”

走了一段,我说:“哎,有件事得先跟你坦白。”

“嗯。”

“我之前谈过一个,“我说,“谈了七年多,半年前分的。”

“七年多?“她脚步慢下来,“这么长。”

“嗯,高中就认识。“我说,“分了,挺彻底的。先跟你说,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看了我几秒,点点头:“行,知道了。你这人还挺实诚。”

“那是,“我说,“坦白从宽。”

“那你忘干净了?“她问。

“……差不多。“我说,“偶尔想起来,但不想了。”

她沉默了几秒钟,“哦”了一声,挽紧我的胳膊:“行,这事翻篇。”

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下:“哎,这路不对啊。”

“怎么不对?”

“我家在那边。“她指了个相反的方向,“我们走反了。”

“……你带路的。”

“我光顾着说话了。“她理直气壮,“走,掉头。”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姑娘,方向感跟她的记性一样,是选择性的。该记的全记得,不该记的全忘。路这种东西,显然属于“不该记”。

掉头往回走,她挽住我的胳膊:“这样就不走错了,你当我的人形导航。”

“导航收费的。”

“肉偿。“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开玩笑的,别当真。”

“我当真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耳朵红了,松开我的胳膊,往前跑了两步:“到了到了,我家到了!“然后发现还没到,尴尬地停下,”……还有两百米。”

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松开我的手。

“今天很开心,“她说,“男朋友。”

她改口改得飞快,我都没反应过来。

“女朋友,“我也改,“路上小心。”

“小区里面,能有什么事。“她挥挥手,跑进去,跑到一半回头,“周越!”

“嗯?”

“明天我休息,要不要去看展?”

“去!”

“我请你!“她喊完,跑没影了。

我往地铁站走,脚步是飘的。约会三次,牵手一次,被叫男朋友一次。这个进度,我很满意。

手机响了,我妈。

“那个姑娘怎么样?“我妈开门见山。

“挺好的。“我说。

“挺好就好好处,“我妈说,“别整天吊儿郎当,人家姑娘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也不看看你,二十五了,工作没个正形,人家不嫌弃你,你就偷着乐吧。”

“妈,我是你亲生的吗?”

“充话费送的。“我妈说,“还有,你爸让你问问,稿费这个月发了没?”

“发了,发了。”

“发了就存起来,别乱花。上次你说要买什么键盘,一千多,疯了你。”

“那是生产工具。”

“生产什么?生产拖延症?“我妈说,“行了,挂了,对人家姑娘好点。”

我妈的电话永远是三件事:姑娘、稿费、挂了。效率极高,句句扎心。

到家,洗澡,躺在床上。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天花板上的兔子盯着我。

我想:原来恋爱还可以这么谈。

跟沈青在一起的时候,很轻松。沈青很聪明,是那种懂我的聪明。我不用说,她就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在她面前,不用装,犯蠢也行,掉链子也行,她看我一眼,笑一笑,就过去了。那是好几年的默契,刻在骨子里的。

跟林嘉宁相处是另一种轻松。热闹,新鲜,像过节。她把什么都摊开给你看,想什么直接告诉你,“我想吃那个”,“我不想去”,痛痛快快,自己先乐,乐得我也跟着乐。跟她在一起,每一天都有新花样。

两种轻松都挺好。

分手半年,我第一次觉得,日子好像要变好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对了,我今天是不是走错包厢了?”

“……你才反应过来?”

“我刚才一直在回味牵手,没顾上。“她发了个捂脸的表情,“丢人。”

我笑出声,回:“没事,包厢记得你。”

“晚安,男朋友‘月亮’”

“晚安,女朋友。”

(第三章完)


第四章 拿错快递

确定关系后的一个月里,我们又见了几次面。那天我在赶稿。

编辑在微信里催:“第四章,今晚十二点前,不交就死。”

我说:“快了快了,马上就好。”

编辑:“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我:“上周是上周,这周是这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编辑:“那我刮目了,你写呢?”

我:“……在写了。”

其实一个字没动。文档里,男主角上一章好不容易跑掉了,这一章断在“破庙避雨”四个字上。按理说避雨之后他就该遇到新人物了,但我不知道让他遇到谁。写小说最难的不是打架,是打完架之后去哪。

这就是扑街作者的日常:编辑催,作者拖,拖到最后一刻,灵感才像挤牙膏一样出来一点点。

下午四点,手机震了一下,驿站的取件通知:“您的快递已到XX驿站,取件码1-234。”

我买了一套键帽。便宜的,国产轴通用,先过过瘾。cherry原厂的太贵,我妈知道了会把我逐出家门。

我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文档。文档里男主角还在庙里避雨。我决定先让男主角待着,我去取个快递,回来再让他赶路。

刚穿上鞋,林嘉宁发微信:“在干嘛?”

“赶稿,顺便准备去取快递。”

“哪个驿站?我下班路过,帮你取了。”

“你顺路吗?”

“顺,大顺特顺。“她说,“取件码发我。”

我把“1-234”发过去。她回了个“OK”,后面跟了个敬礼的表情。

我脱了鞋,坐回电脑前。男朋友……不,男主角,咱们继续。破庙避雨,然后继续往前跑。

晚上七点,门铃响了。

我开门,林嘉宁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大箱子,累得直喘:“你这买的什么啊,沉死了。”

箱子确实大,长宽各半米。我买的键帽,撑死了也就鞋盒大。

“……你确定这是我的?“我问。

“取件码1-243,没错啊。“她说,“我还跟站长确认了三遍。”

“你怎么确认的?”

“我说’1-243是吧’,站长说’对’,我说’是周越的是吧’,站长说’你登记一下’。我就登记了,写的是’周越女朋友’。”

“站长就没核对一下名字?”

“他忙着呢,“她说,“驿站里七八个人取快递,他头都没抬。”

我明白了:她报了个错的取件码,站长没核对,她拿了别人的大箱子,还美滋滋地登记了“周越女朋友”。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全是错的。

“我的取件码是1-234。”

她愣了三秒:“234和243,有区别吗?”

“有区别,区别就是一个是我的,一个是别人的。”

她把箱子放下,掏出手机,翻出我发的微信:“1-234……我看成1-243了。这两个数字长得也太像了,这是数字的错,不是我的错。”

“行,数字的错。“我说,“那现在怎么办?”

“打开看看呗,“她说,“看看里面是什么,万一是你的呢?万一驿站把取件码发错了呢?万一……”

“没有万一。“我拿美工刀划开箱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两包纸尿裤,一罐奶粉,还有一盒婴儿湿巾。

我们俩盯着箱子看了十秒。

“你买纸尿裤干嘛?“她问。

“我没买!“我说,“我一个单身男人,买纸尿裤给谁用?给我的小说人物用吗?我小说里最小的人物都十八了,用不上!”

“那这是谁的?”

“别人的!“我说,“你拿了别人的纸尿裤!人家孩子三个月大,急着用!”

她捂脸:“完了,我成偷纸尿裤的了。明天小区公告栏就是我:‘某女,貌美,偷纸尿裤’。”

“不是偷,是拿错,“我纠正,“性质完全不一样,一个是犯罪,一个是马虎。一个要坐牢,一个要挨骂。”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纠结这个!“她跺脚,“快想想怎么办!那个宝妈现在肯定急疯了,孩子在哭,纸尿裤在我们这,这叫什么?这叫蝴蝶效应!”

“你还知道蝴蝶效应。”

“我什么都略懂!“她说,“快想办法!”

正说着,我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喂,是周先生吗?我是XX驿站站长。你女朋友刚才拿错快递了,拿成别人家的纸尿裤,失主找上门了。你看能不能麻烦你们送回来?”

“你怎么知道是我女朋友?”

“她登记的时候写的,“站长说,“备注栏:周越女朋友。”

我挂了电话,看着她:“你登记写’周越女朋友’?”

“不然写什么,“她理直气壮,“写’拿错快递的马虎鬼’吗?”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拿错快递的马虎鬼?”

她不说话,站起来,搬起那箱纸尿裤就往外走。

“哎,你干嘛去?“我问。

“还回去。“她说,“人家孩子等着用呢。”

箱子不轻,她刚才抱上来的时候累得直喘。我赶紧跟上去,从她手里接过一半:“我帮你搬。”

她看着我,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

我们抱着纸尿裤下楼。她一路上都在念叨:“那个宝妈会不会骂我?三个月的孩子,没纸尿裤怎么办?用报纸吗?现在还有报纸吗?”

“你别自己吓自己,“我说,“站长都说了,送回去就行。”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不靠谱?“她突然问,很认真。

我愣了一下。她平时嘻嘻哈哈,第一次这么认真地问我。

“有点。“我说的是实话。

她“哦”了一声,不说话了,低头踢路上的小石子。

我心里一软:“但也没那么严重,谁还没拿错过快递。我上次还把酱油当成醋,炒了一盘醋溜白菜。”

“真的?“她眼睛亮了。

“假的。“我说,“但你看,你笑了。”

她打我一下:“你这个人,好的不学,学我贫。不过说真的,我从小就这样。我妈说我,三岁的时候把盐当成糖,往全家人的汤里一人放了一勺,那顿饭咸得我爸喝了三杯水。”

“……你这是惯犯啊。”

“从小到大,没改过来。“她叹气,“我有时候也愁,你说以后可怎么办。”

“以后再说以后的,“我说,“先把今天的纸尿裤还了。”

驿站里,站长一看见我们就乐了:“哟,周越女朋友来了。”

宝妈也在,怀里抱着孩子。林嘉宁的脸一下红到耳朵根,鞠躬鞠得跟捣蒜似的:“对不起对不起,我拿错了,我眼神不好,1-234看成1-243了。”

宝妈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数:“两包纸尿裤都在,奶粉没开,湿巾没拆。还好还好。”

“我赔您一罐新的吧,“她掏出手机,“我都拆开看了,怪不好意思的。”

“不用不用,“宝妈摆摆手,“东西没少就行。姑娘下次看准点啊。”

站长从货架上拿下一个鞋盒递给我:“1-234,周越,你的。”

我接过键帽,在她眼前晃了晃:“看看,鞋盒大,这才是我的。”

她一把抢过鞋盒塞进我怀里,推着我出驿站:“你先上去,我出门买点东西。”

“买什么?”

“秘密。“她把我推进电梯,“在家等着。”

我在家把键帽换上,敲了两下,手感不错。正美着,二十多分钟后,门铃响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生煎,额头上全是汗。

“干嘛去了?“我问。

“将功补过,“她把生煎塞给我,“楼下那家,你上次说好吃的。我排了二十分钟队,前面有个大妈插队,我跟她理论了三分钟。”

“你还跟人理论?”

“为生煎而战,“她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了,我拿错快递,害你跟我去驿站丢人,总得赔礼道歉。生煎就是我的诚意。”

我打开袋子,生煎还烫着,底煎得金黄,皮薄馅大,咬一口爆汁。我吃了一个,气消了一半。吃了第二个,气全消了。

“你这道歉,糖衣炮弹啊。“我说。

“管用就行。“她看我吃第三个,“还生气吗?”

“生气,“我说,“但生煎是无辜的,不能迁怒生煎。”

她笑了,推我:“你说,我要是再拿错一次,你会跟我分手吗?”

“不会。“我说。

“真的?”

“真的,“我说,“但我会把你取件码纹在你手背上。”

她笑得前仰后合,又问,“对了,你的快递到底是什么?”

“键帽,给键盘换的。”

“多少钱?”

“不贵,“我说,“我妈问起来,就说九块九包邮。”

“我懂,“她点头,“男人的价钱,报给妈要打三折,报给女朋友要打五折,报给兄弟要乘三倍。”

“你这都是从哪学的?”

“银行,“她说,“看人下菜碟,是我们的基本功。”

她走后,我看着奶油色的键帽,想了想,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她。

她回:“好看![星星眼]”

“键帽好看还是我好看?”

“键帽。”

“我就知道。“我说,“但我不生气,键帽确实好看。”

她发了个亲亲的表情,又发了条语音。我点开,是她在那头笑:“你打字,给我听听声音。”

我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听见了吗,奶油般的顺滑。”

“听见了,“她说,“像下雨。”

“下次你来,亲自听。”

“好。“她顿了顿,“周越,今天谢谢你没生气。”

“生了,但生煎救了你。”

“那我以后常备生煎。”

“成交。”

我把那箱纸尿裤的事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纸尿裤的箱子:“喜当爹,孩子三个月,急需纸尿裤,在线等。”

评论区笑疯。发小评论:“嫂子可以啊,未雨绸缪。”

林嘉宁在下面回:“是拿错了!拿错了![捂脸]”

发小回:“嫂子别解释,解释就是掩饰。”

她私聊我:“你发小有毒。”

“他就这样,“我说,“但他人不坏。”

“那你呢?你坏不坏?”

“我坏,“我说,“我打算明天让你帮我去取第二个快递。”

“滚!”

我躺在床上,摸着新换的键帽,噼里啪啦又打了几个字。

天花板上的兔子盯着我。

我给她发微信:“生煎很好吃,下次还点这家。”

她回:“好,下次我请你,保证不拿错。”

“你拿错的还少吗?”

“……晚安!”

(第四章完)


第五章 采风

编辑在微信里说:“你这本新书,缺烟火气。”

“什么叫烟火气?“我问。

“就是人味,“编辑说,“你写的东西,飘在天上,落不了地。笔下的人物不食人间烟火,读者看了没感觉。你去采采风,看看真实的人怎么活,怎么说话,怎么吵架,怎么和好。”

“去哪采?”

“随便,“编辑说,“菜市场也行,古镇也行,地铁站也行,别待在家里发霉。你再发霉,我就把你这个作者发配到工地搬砖。”

我缺的不是地方,是钱。远的地方去不起,近的地方……我把这事跟林嘉宁说了。

“朱家角啊,“她眼睛一亮,“我陪你去,当散心。攻略我来做。”

“你做攻略?“我表示怀疑,“你可是能把1-234记成1-243的人。”

“一码归一码,“她说,“做攻略是脑力活,记数字是体力活,能一样吗?你等着,我给你做个文档,保证你满意。”

第二天,她发来一个文档。打开一看,我惊了:哪家小吃几点开门,哪座桥几点人最少,哪条河可以坐船,几点避开旅行团,全列得清清楚楚,还附了手绘地图,重点部位画了星星,旁边标注“必去”“可去”“别去,坑”。

“你这攻略……“我说,“可以去当导游了,持证上岗那种。”

“那当然,“她得意,“我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到最好。除了记数字和认路,这两样是绝症,治不好。”

“认路也不行?”

“上次带我闺蜜去迪士尼,我把她带到停车场去了,“她说,“她到现在还拿这个笑我,说我是’停车场导游’。”

“那你还敢做攻略?”

“攻略是纸上的,路是脚下的,“她说得头头是道,“纸上我无敌,脚下我认输。你负责看路,我负责看攻略,分工明确。“地铁转公交,晃了一个多小时,到朱家角。一下车,青石板路,白墙黑瓦,河水从镇子中间穿过去,跟上海的高楼大厦像两个世界。

她当导游,我当跟班,笔记本揣在兜里。

“先去放生桥,“她指着前面,“上海最长的石拱桥,明代建的,五孔,横跨漕港河。以前这里是放生池,桥就这么来的。你看那石栏,上面刻的都是莲花。”

“你连这个都知道?“我一边记一边问。

“我说过,我什么都略懂。“她又指着河,“这河以前是商船来往的,朱家角是水路要道,米市、布市,全在这。你看那些房子,临河的都是人家的后门,正门在街上,前面做生意,后面住家,前店后宅。”

我记。她讲得比导游还好,路过的一个旅行团都有人凑过来听。

“姑娘,你是导游吗?“一个大爷问。

“不是,我是家属。“她挽住我的胳膊,“他是作家,来采风的。”

“作家好,“大爷说,“把我们这写进书里。”

“一定。“我说。

走过北大街,两边都是小吃,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她每样都讲得出门道:“扎肉,咸肉扎起来的,紧实,越嚼越香;海棠糕,豆沙馅的,外壳烤得焦黄,趁热吃,凉了就腥了;还有这个,麦芽糖,老手艺人现熬的,你看他拉丝,能拉一米多长。”

我负责吃,她负责讲,分工明确。我吃得满嘴流油,她在旁边笑:“慢点,又没人跟你抢,你这样子像三天没吃饭。”

“你不吃?“我嘴里塞着海棠糕,含糊地问。

“我减肥。”

“你减什么肥,“我说,“你这么瘦,风大点都能把你吹跑。”

“瘦也要减,“她说,“这是仪式感,懂吗?”

“那你看我吃,算什么仪式感?”

“算投喂仪式,“她说,“投喂男朋友,我很开心。你吃得香,我就觉得这趟没白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说“男朋友”三个字,说得越来越顺了,顺得像真的一样。哦,本来就是真的。

“再去课植园看看,“她指着攻略,“园主叫马文卿,’课植’是课读植桑的意思,就是一边读书一边种桑树,古代文人的理想生活。你看,我们现在就是反过来的,一边吃喝一边采风。”

“你这张嘴,“我说,“不去说相声可惜了。”

“我这是学识,“她纠正,“渊博的学识。你这种扑街作者,就该多跟我出来开开眼。”

“我谢谢你。”

“不客气。”

下午坐船。船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摇着橹,船在河上晃,晃得人心里发软。我们坐在船头,看两岸的房子往后退,偶尔有洗衣的妇人,有追着跑的狗,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阿姨,您摇了多少年船了?“林嘉宁问。

“三十多年了,“阿姨笑,“从姑娘摇到当奶奶。”

“那您喜欢这活吗?”

“喜欢啊,“阿姨说,“水上的日子,清净。你们城里人,忙,我看你们都累。”

这话说得我一愣。我确实累,赶稿累,相亲累,活着累。但坐在船上,被水晃着,累好像轻了一点。

她靠在我肩上,头发被风吹起来,扫着我的脸,痒痒的,香香的。

“周越,“她突然说,“你看,这就是烟火气。”

“我看到了,“我说,“我在记,回去写进书里。阿姨这段,我也要写进去。”

“那你可得把我写进去,“她说,“写我是你的导游,聪明绝顶,貌美如花,学识渊博。”

“还绝顶,“我说,“你头发挺多的,暂时绝不了顶。”

她掐我胳膊,掐得我龇牙咧嘴。船娘在后面笑:“小两口,感情真好。”

“阿姨,我们还没结婚呢。“她说,耳朵红了。

“快了快了,“阿姨说,“我看人准,摇了三十多年船,看人一看一个准。”

她靠在我肩上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听着水声,看着她的发顶,心想:要是每天都这样,该多好。不赶稿,不相亲,就这么晃着,过一天是一天。

傍晚,我们溜达去公交站准备返程。她掏出手机看了眼导航,脸色变了。

“怎么了?”

“回地铁站的末班公交……开走了。“她小声说,“我看错时刻表了,看成工作日的了,周末提前半小时收车。”

“今天不是周六吗?你做攻略的时候没看?”

“我查的时候手滑看串行了,“她理直气壮,“看错也不是我的错,是屏幕太滑,字体太小,五和六长得也像。你看,1-234和1-243,我上次就是这么栽的。”

“……你还挺会举一反三。”

“过奖过奖,“她说,“打车回市区两百多,不划算。住一晚呗,客栈临河,可美了。我刚查了,就在前面,走五分钟,评价特别高,还有早餐。”

我看着她:“你是不是故意的?”

“真不是!“她举手发誓,“我发誓,要是我故意的,就让我下辈子还拿错快递!”

这个誓发得有点狠,我信了。但我又有点不信。因为她的耳朵红了,红到了脖子。

我一边走一边想:看错时刻表,顺手查好客栈。这到底是马虎,还是蓄谋?她的耳朵红着,我决定不问了。问了她也不会承认,不问还能留点念想。

客栈是老房子改的,青瓦白墙,门口挂着红灯笼。老板娘是本地人,五十多岁,笑呵呵的,普通话带着本地口音:“小两口住一晚啊?临河的房间就剩一间了,要吗?推开窗就是河,晚上听水声,可灵了。”

“要!“我们俩同时说,说得比谁都快。

老板娘笑:“好好好,身份证登记一下。你们是来玩的?”

“他是作家,来采风的,“林嘉宁说,“我是家属,兼导游。”

“作家好,“老板娘说,“我们这出过作家,知道伐?以前有个写书的,在我们这住了三个月,写了本书,卖得老好了。”

“真的假的?“我问。

“真的,“老板娘说,“书名我忘了,但人是真的。你们作家,都喜欢往我们这跑,说有灵气。”

我被逗笑了。灵气这个东西,虚无缥缈,但坐在河边,被水声包围着,好像真的有。

房间在二楼,推开窗,河就在脚下,近得能看见水里的月亮。晚上安静,能听见水声,偶尔有船过,橹声欸乃,狗叫一声,远了。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1米8的,不大。床头贴着张纸:“爱护公物,损坏赔偿。”

“那个,“我说,“我睡地上?”

“地上凉,“她说,“你睡床,我睡床,一人一半,中间放个枕头当三八线。”

“行。”

洗完澡,我们并排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个枕头,谁也没说话。窗外是水声,屋里是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她把中间的枕头拿走了。

“三八线呢?“我问。

“撤了,“她翻了个身,面对我,“周越,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紧张吗?”

“……有点。”

“我也紧张,“她从包里掏出一条丝巾,在我眼前晃了晃,“但我有个办法,能不紧张。玩个游戏,敢不敢?”

“什么游戏?”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蒙上眼睛,猜猜我拿了什么东西,在干什么。猜对了有奖,猜错了有罚。”

(第五章完)

连载系列《旧信》第 1 篇
全系列共 9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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