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Notes
返回所有文章
连载 · 旧信

旧信 · 第六卷(01-02)

《旧信》

第六卷 · 再见林嘉宁


第一章 重逢

门关上之后,我在玄关站了很久。

拖鞋还在门口。她那双,粉色的,鞋头有点开胶。她说过两次要买新的,一直没买。

杯子拿走了。架子上剩我一个。

我把她的拖鞋摆正。摆得很齐,跟平时一样。然后在沙发上坐下,坐到天黑。

头两天没出门。第三天,茶几上的外卖盒子堆不下了,我收拾了,拎下楼扔掉。

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九月的晚上,风挺凉的。我很自然地去便利店买了包烟。可我平时不抽烟,以至于结完账自己都愣了一下。

老陈的电话是第五天打来的。

“后面到底还写不写?”他问,“读者都快把评论区掀了。”

“再等等。”

“行吧,”他说,“对了,我跟你说个事,昨天有个读者在群里说,陈屿要再不去追,他就给陆昭昭众筹个新男朋友。”

我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

“不烦你了,自己的事尽快处理好,”老陈说,“有动静了及时联系。”

《旧日之后》停在陈屿把陆昭昭推开之后。我打开文档看过两次,光标闪了半天,一个字没写出来。就关掉了。

写不出来就先不写吧。

日子往前走。我开始买菜做饭。有天做了红烧肉,火候过了,有点柴。我吃着,心想下次少放点糖。

跟制片人开了个视频会。他问后面怎么走,我说大纲还没定。他说不急,剧本那边也在磨,让我先歇着。

“身体是第一位的。”他说,“你这脸色,看着跟熬了三个通宵似的。”

开完会,我去洗了个澡,刮了胡子。镜子里的人看着顺眼多了。

九月中旬,有几天我过得挺好。

早上起来跑步,回来做早饭,煎蛋,吐司,咖啡。上午回消息,下午看书。晚上跟大刘打了个电话,聊了半小时有的没的,挂电话的时候我俩都在笑。

我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那天我去菜市场,路过水产区,看到有卖梭子蟹的,挺肥。我站住了。

她爱吃梭子蟹。每年秋天都要吃几回,吃的满手都是,还非要我帮她剥。

我站在摊位前面,走了神。卖蟹的大姐问:“小伙子,要不要来两只?”

“不用了,”我说,“谢谢。”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把青菜,别的没买。那天晚上我煮了面,一个人吃完,洗碗,睡觉。

后半夜醒了,睡不着。我打开电脑,点开《旧信》,看了两眼,关掉。

躺回床上,我忽然想:如果那天她没说“到这里好不好”,我们就这么过下去,会怎么样?

我这几天过得挺好的。跑步,做饭,工作,笑。好像都没事了。

可这个问题一出来,我发现我还是不知道。

分手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都说不知道。我以为过一个月,我就能知道。现在我还是不知道。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泣不成声。

哭完,起来喝了杯水。拖鞋还在门口,我没收起来。

十月的一天深夜,我睡不着,点开了《旧日之后》的评论区。

断更一个多月,评论区没凉,反而越吵越凶。有人开帖投票:最喜欢的角色。

陆昭昭断层第一。

第二名是陈屿,票数不到她一半。

热评第一条:“陆昭昭才是作者真正想写的人吧。陈屿这种别扭男,也就她受得了。”

我盯着这条看了很久。

没觉得意外。陆昭昭像谁,我比读者更清楚。

然后我打开文档,从头看这半年的稿子。

看到几处删掉的痕迹。第三章,陆昭昭在阳台上喝水,删了。第五章,她用那个缺了口的杯子,删了。第八章,她点外卖备注别放香菜,也删了。

删的时候跟自己说:太生活了,拖节奏。

现在看,骗谁呢。

我就是不想承认。我把她身上最像阿宁的地方一处处删掉,好像这样,陆昭昭就只是个虚构角色,跟现实没关系了。

但读者还是最喜欢她。删掉的他们没见过,他们喜欢的,是我没删干净的那些——没来得及删的,舍不得删的。

行吧。不删了。

我关掉评论区,打开文档,光标停在陈屿把陆昭昭推开的那一章后面。

空白的。

我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里,看着烟烧完。然后我开始打字。


陈屿把陆昭昭推开后的第七天,他发现自己干了件蠢事。

不是第七天才发现,是第七天才承认。

那七天他没去找她。理由很充分:为她好。她值得更好的人,他这种一着急就替人做决定的人,会害了她。

理由充分到他自己都信了。

直到第七天晚上,他加班到十一点,回家楼下,看到便利店门口有个姑娘,蹲在地上系鞋带,头发垂下来,挡住脸。

他站住了。

不是陆昭昭。头发长度都不对。但他站在原地,动不了。

回到家,他在沙发上坐到一点。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和陆昭昭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停在七天前,是他说的那些混账话。

他打字:“我想见你。明天下午,老地方行吗?”

很久,手机震了一下。

她回:“三点。”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陈屿到了那家咖啡馆。

靠窗的位置,陆昭昭已经在了。面前一杯美式,没动。

他坐下。她看了他一眼,说:“你精神不太好。”

“你也是。”

沉默。服务员过来,他点了杯拿铁。等咖啡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咖啡上来了,他喝了一口,烫得皱眉。她笑了一下,很短。

“陈屿,”她说,“你那天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哪句?”

“‘你值得更好的人’。”

他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说的时候是真心的。现在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替你做决定。”他看着她,“陆昭昭,我想跟你重新在一起。你愿不愿意?”

她没说话。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两下。

很久,她说:“我愿意。但是陈屿,你下次再敢这样,我真走了,不回头了。”

“我不敢了。”

她笑了一下,眼睛有点红。“那走吧。”

“去哪儿?”

“吃饭。”她站起来,拿起包,“地方我挑,你请客。”

他抓起外套,跟了上去。


我写完这段,天快亮了。

我没发布。存成草稿,关掉文档。

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十月的凌晨,风很凉。对面楼只有两三户亮着灯。

我在阳台上站到天完全亮。

回屋,我简单洗漱,躺在床上,睡着了。

这是沈青走后,我睡得第一个好觉。

睡醒已经是下午。我把那章HE检查了一遍,点了发布。

然后我去洗了个澡,出来一看,评论区炸了。

“啊啊啊啊终于HE了!”“陈屿你小子总算干了件人事”“陆昭昭值得!”刷了几百条。

我往下翻,翻到一条:

路人甲:“想得可真美啊。”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个ID我连载的时候就有印象,眼毒嘴毒,而且思路常常与众不同。有次陈屿干了件蠢事,底下都在骂渣男,她就回了一句:“他不是渣,他只是怂。”我当时截图发给老陈看,说这读者比我懂陈屿。

“想得可真美啊。”

这话什么意思?怎么感觉不像在评论角色,倒像在评论作者?

我靠在椅背上,想起六月那晚。

620,她生日。我从早到晚,一整天都没发生日快乐,带着茫然的绝望熬过十二点。然后过了不到10分钟,这个ID给我私信,问我一个奇怪的问题,“为什么要写陈屿画女孩侧脸画得很乱?陈屿是有心事吗?”

我没回复。

断更一个多月,我一直在回忆、在思考。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写陈屿的时候,我把自己不敢干的事,让他干了。我让他去找她,我让他去问她愿不愿意,让他追出去。

而我呢?我在阳台上站到天亮,写了个HE,存成草稿。

“想得可真美啊。”

是挺美的。美得我都不敢看。

我打开《旧信》文件夹,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再见林嘉宁》。

光标在空白页上闪。我写了第一行:“2028年10月,我决定去见她。”

写完,保存,关掉。故事还没发生,先把标题占上。

然后我拿起手机,点开和林嘉宁的聊天框。

上一次聊天停在很久以前。我打字:“有空见一面吗?”

发出去。

手机震了一下,很快。

她回:“好。”

咖啡馆。她先到。

我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她。靠窗的位置,短发。

三年没见。

她看到我,笑了下,站起来:“这儿。”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我说。

然后我们俩都没话了。她低头吹了吹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我看了眼菜单。

“燕麦拿铁,”她说,“你以前爱喝这个。”

“现在也爱喝。”我说。

我点了单。服务员走后,她问:“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写东西,跑步,挺规律的。你呢?”

“老样子,”她说,“上班,下班。”

又是沉默。她转着手里的杯子,我看着窗外。

“短发什么时候剪的?”我说。

“去年,”她摸了摸头发,“心血来潮。”

“挺好看的。”

“谢谢。”

我的咖啡上来了。我喝了一口,有点烫。

“还住那儿吗?”她问。

“搬了,”我说,“去年搬的,离原来那儿不远。”

“哦。”她点点头,“我也搬了。”

“搬哪儿了?”

“还是那片儿,换了个小区。”她说,“原来的房东要卖房。”

我们就这样,一句一句地问。住哪儿,工作忙不忙,最近看没看什么电影。像两个刚认识的人,在交换简历。

“大刘还好吗?”她问。

“挺好的,”我说,“上个月还一起吃饭来着,他说起你。”

“替我问他好。”

“嗯。”

她笑了笑:“他肯定又说我坏话。”

“他说你升职了,”我说,“恭喜。”

“谢谢。”她说,“也没什么,就是熬年头。”

话题又断了。她看着窗外,我看着她。

三年。分开三年,再见面,我们居然要靠“最近怎么样”来撑场面。

“你……”我说。

“你说。”她说。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挺神奇的。”

“什么神奇?”

“我们以前,”我说,“有说不完的话。”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是啊。”

“现在……”我说。

“现在我们得重新认识一下。”她说,“也没什么不好。”

我看着她。她也在看我。

“林嘉宁,”我说,“这三年,你过得好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你终于问了句像样的问题。”

“那你回答吗?”

“挺好的,”她说,“真的挺好的。工作顺,同事好,去年还去云南玩了一趟。”

“一个人?”

“跟朋友,”她说,“你呢?”

“我也挺好的,”我说,“写书写得挺顺的。”

“《旧日之后》?”

“嗯。”

“结局我看了,”她说,“写得不错。”

“谢谢。”

她看了眼时间:“我待会儿还有个会,得走了。”

“哦。”我说。

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她回头:

“咖啡我请了。下次你请。”

“还有下次?”

“看你表现。”她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原地,把剩下的咖啡喝完。

她喝咖啡前还是会先吹一下。这个我没忘。

但她去云南玩了一趟,我不知道。她升职了,我是听大刘说的。她这三年怎么过的,我一问,她只说了四句话。

熟悉和陌生,原来可以同时这么多。


第二章 释怀

第二次见面,约在一家小馆子。

她到的时候,我已经点好了菜。她坐下,看了眼桌子:“点了我爱吃的?”

“你以前爱吃,”我说,“不知道现在还爱不爱。”

“还行,”她拿起筷子,“口味没怎么变。”

气氛比上次松一点。聊了些有的没的,工作上的事,她说他们部门来了个新人,挺有意思的。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今年我生日那天,我等你消息等到了零点。”

我筷子停住了。

“你一直在等?”

“嗯。”她夹了块肉,放进碗里,没吃。

“……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她说,“你那时候跟她在一起,我知道。”

她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水。

“可我还是想等一下。”她说,“万一呢。”

我放下筷子。

“我记得你生日,”我说,“一直记得。”

“我知道。”

“那天我拿起手机好几次,”我说,“都放下了。”

“嗯。”

“不是忘了。”

“我知道不是忘了,”她说,“要是忘了,我还不至于等到零点。”

她笑了下,挺淡的。

“那天晚上,”她说,“十二点过了,我就去睡了。第二天起来,该干嘛干嘛。也没什么。”

“林嘉宁……”

“真没什么,”她打断我,“你那时候有女朋友,你不发是对的。我等,是我的事。你别往自己身上揽。”

她夹起那块肉,吃了。

“好吃,”她说,“这家店还行。”

我看着她。她吃得挺香的,像真的没什么。

但我知道,那天晚上,她等我的消息等到零点。

“再点个汤吧,”我说,“有点咸。”

“行,”她说,“你点。”

我叫来服务员,加了个汤。

这顿饭吃完,我们在门口分开。她打车,我走路。

“路上小心。”她说。

“你也是。”

车来了,她上车,摇下窗户:“周越。”

“嗯?”

“生日那事,翻篇了。”她说,“别老记着。”

车开走了。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家走。

翻篇了。她说翻篇了。

可是,她等到零点的那个晚上,沈青本要约我晚上吃饭,我说忙,没去。

一整天,我待在家里,从早到晚,时不时看手机,直到深夜。

十一点五十九分,我开始长时间看着手机。

我点进和她的对话框,整个人一动不动,看右上角的时间慢慢变成00:00,离开620,带着绝望的心情。

我想起《旧信》里对这段的描写,说那时的绝望,是“莫名其妙”的。

我写那段时,还在和沈青在一起,还在逃避,还不肯面对自己。所以我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绝望。

但我现在知道了。我还知道那个夜晚的情绪,除了绝望之外,还有伤心,在这座城市的两个角落。

第三次见面,是她约的。

一家本帮菜馆。她点菜的时候挺熟练的,跟老板娘还聊了两句,显然常来。

菜上齐,她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周越,”她说,“我问你个事。”

“嗯。”

“你当年,为什么就这么决定了?”

我端着茶杯,没喝。

“分手那事,”她说,“你想了多久?”

“……挺久的。”

“多久?”

“几个月。”

她点点头:“几个月。你一个人想了几个月,然后通知我。对吗?”

“对不起。”

“我没要听对不起,”她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放下杯子。

“你那次车祸,”我说,“你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就想,万一以后接到个电话,说你又出事了,我怎么办。”

她没说话,等我说下去。

“我受不了那个,”我说,“我每天都在怕。”

“那次是挺吓人的,”她说,“我自己也怕。我知道你吓坏了。”

我抬头看她。

“但是周越,”她说,“你害怕,你可以跟我说啊。”

“我……”

“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她说,“我可以注意一点,你可以跟我说你担心。你为什么连商量都不肯,直接就分手了?”

“我觉得,商量了也没用。”

“为什么没用?”

“你不会改的,”我说,“你就是这样的人,丢三落四,横穿马路不看车。我说了你也不会改。”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所以,”她慢慢地说,“在你心里,我是个改不了的人。你试都不试,就判了。”

“不是……”

“那你告诉我,”她说,“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问你,”她的声音有点抖,“如果当时我跟你说,我以后过马路一定看车,骑车一定看路,你会信吗?”

“……”

“你不信,”她说,“我当年就跟你说过,别替我做决定。你听进去了吗?”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也挺没用的,”我说,“写东西写不出来,工作也就那样。我觉得我……”

“你觉得,”她打断我,“又是你觉得。周越,从刚才到现在,你说了多少个‘我觉得’?”

我愣住了。

“我觉得她不会改,我觉得商量没用,我觉得我配不上她,”她一个一个数,“全是你觉得。你什么时候问过我觉得?”

“我……”

“你心里是不是有人?”她忽然问。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很短,很苦。

“行,”她说,“我知道了。”

“阿宁,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什么样?”她说,“你说啊。”

我说不出来。

她拿起包,站起来。

“我今天不想听了,”她说,“你回去自己想想,想清楚了再跟我说。”

她往门口走。我跟了出去。

到门口,她站在台阶上,背对着我。肩膀有点抖。

我本来想说什么,但看她这样,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你先回去,”我说,“我们改天再说。”

她没回头,拦了辆车,走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去把账结了。

菜还剩很多。我让服务员打包,拎回家,放进冰箱。

那天晚上,我把那盒打包的菜倒掉了。一口没吃。

一周后,她约我。

还是那家咖啡馆,就是我们第一次重逢的那家。她先到,点了两杯,跟上次一样的位置。

我坐下。她开门见山:“你上次没说完,说完。”

我喝了口咖啡。

“上次你问我,心里是不是有人,”我说,“我没回答。”

她没说话,等着。

“有,”我说,“沈青。我初恋。”

她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了,又好像刚知道。脸上没什么表情。

“分手那几个月,我满脑子都是她,”我说,“不是想跟她复合,就是……放不下。我觉得我心里装着别人,还跟你谈恋爱,对你不公平。”

“嗯,”她说,“还有呢?”

“还有就是怕,”我说,“你出车祸那次,我是真的怕了。不是怕你这个人,是怕那种感觉。每天提心吊胆,怕接到电话。我觉得我受不了。”

“嗯。”

“还有,”我说,“我觉得自己挺没用的。那时候写东西没写出来,工作也看不到头。我觉得你跟着我,没什么好日子过。”

我说完了。

她很久没说话。搅着杯子,一圈,又一圈。

“周越,”她终于开口,“你可以害怕。可我愿不愿意跟你一起面对,你总得让我自己决定吧?”

我抬头。

“值不值得,也是我的事,”她说,“跟不跟你吃苦,还是我的事。”

她放下勺子。

“你当年要是问我,我会告诉你这些。但你没问。”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当年剥夺了我什么。不是恋爱,是选择。你连让我选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怕我以后还是会这样。一着急,就替你决定。”

“那你就每次都问,”她说,“问到我烦为止。”

“好。”

她靠在椅背上,呼了口气。

“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

“那行,”她拿起包,“我还有事,先走了。”

“阿宁。”

“嗯?”

“谢谢你听我说完。”

她看了我一眼:“谢什么,气还没消呢。”

她走了。

我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把两杯咖啡都喝完。一杯已经凉了,挺苦的。

但我说完了。三个理由,一个没藏。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有点阴,要下雨的样子。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到家跟我说一声。”

她回:“嗯。”

过了一会儿,又回了一条:“你也是。”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我们去吃了火锅。

她涮着毛肚,忽然说:“周越,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问我问题的次数变多了?”

“有吗?”

“有,”她说,“吃这个吗?去那家吗?要不要再点个菜?以前你都是直接决定的。”

“那是以前不懂事。”

“现在懂事了?”她笑。

“懂了一点,”我说,“还在学。”

她把毛肚捞出来,放进我碗里:“七上八下,刚好。”

吃完火锅,我们在街上走。十二月的晚上,挺冷的,她把手揣进口袋里。

走到一个路口,她停下来。

“林嘉宁,”我说,“我想重新跟你在一起。你愿不愿意?”

她看着我,没说话。

“你当年说,”她慢慢地说,“后悔了也不找我,找了是小狗。”

“汪。汪。汪。”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笑得很大声,路人都看我们。

笑着笑着,她眼圈红了。

“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怎么过的?”她说。

“不知道,”我说,“你告诉我。”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往前走。我跟上。

“升职了,”她说,“管几个人,天天开会,烦死了。搬了一次家,房东卖房,被迫搬的。养了盆植物,死了两盆,第三盆活了。”

“什么植物?”

“绿萝,”她说,“据说最好养,我养死两盆。”

我笑了。

“还学会了换灯泡,”她说,“第一次换的时候,站在椅子上抖,怕触电。现在熟练了。”

“钥匙呢?还丢吗?”

“丢,”她说,“但配了三把,家里一把,包里一把,办公室一把。”

“聪明。”

“那当然,”她说,“我是谁啊。”

我们走到她家楼下了。她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周越,”她说,“我这三年,过得挺好的。不需要谁来拯救,也不需要谁来心疼。”

“我知道。”

“但我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她说,“不是因为我需要你,是因为我想。”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说,“你要是再敢替我做决定,我就……”

“你就怎么样?”

“我就把你关在门外,”她说,“让你进不了门。”

“汪。”

她又笑了,眼泪掉下来一颗。她擦掉。

“上去坐会儿吗?”她问。

“好。”

连载系列《旧信》第 25 篇
全系列共 29 篇
查看《旧信》全部章节目录(29 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