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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信 · 第五卷(64-71)

《旧信》

第五卷 · 旧日之后


第六十四章 排异

复合之后,我们进入了高频约会期。

她来过两次。一次给我带了咖啡,看我写完那天的更新。一次是周末,直接杀到我家,帮我收拾了书房。

我也去过她的公司。启明科技的办公室很大,她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那本我送的书,书脊翻毛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还留着呢?”我说。

“留着,”她说,“都翻毛了,舍不得扔。”

那天晚上,我们吃完饭,在江边散步。她忽然问:“你现在一般几点睡?”

“一点左右,”我说,“你呢?”

“我十一点就困了,”她说,“年纪大了,熬不动。”

“那我们以后约会,”我说,“早点吃晚饭?”

“行,”她说,“听你的。”

我们继续往前走。江风很凉,她把手插进口袋里。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大学的时候,你十二点就睡了,还让我别熬夜。”

“那是以前,”我说,“现在写东西,夜里才有感觉。”

“哦。”她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现在还跑步吗?”

“不跑了,”我说,“没时间。”

“你以前每天早上都跑,”她说,“还拉着我一起,我跑两圈就喘,你跑五圈跟没事人一样。”

“那时候年轻。”我说。

她没再问。我们走到外滩,看了会儿夜景,往回走。

还有一次,我们去吃饭,聊起高中。

“还记得老王吗?”她说,“教数学的那个,秃头。”

“记得,”我说,“他上课最爱说‘这道题,我讲三遍,猪都学会了’。”

“然后全班一起看后排睡觉的朱明,”她接过去,“老王就说‘朱明,你是猪吗’。”

我们都笑了。笑完,她又说:“还有文学社那个活动室,漏雨,下大雨的时候,我们拿盆接。”

“对,”我说,“有一次雨太大,盆满了,水漫到稿纸上,我急得直跺脚。”

“那篇稿子你改了三遍,”她说,“结果还是被我毙了。”

“你那开头就不行,”她说,“太拖了。”

“我当时还不服气,”我说,“现在想想,你说得对。”

我们聊了两个小时。从老王,聊到文学社,聊到当年谁跟谁早恋,聊到班主任的外号。服务员来添了三次水,我们都没注意。

聊到下个月怎么安排,她说:“下个月有个周末,我想去周边走走,你有空吗?”

我掏出手机,翻日历:“下个月……我看看。12号有个签售,19号要交稿,26号可能要去北京一趟,版权方的会。”

她也掏出手机:“我12号要出差,去深圳。19号有个董事会。26号……26号我空的,但我助理给我排的,我怕记错了,我问一下。”

她发了条微信。过了五分钟,助理回:“26号暂时没安排,但下周三有个会,可能会挪到26号,还不确定。”

“那就是待定?”我说。

“待定。”她说。

我们对着手机,商量了半天。12号不行,19号不行,26号待定。再往后,下下个月更远,谁也说不准。

“要不就26号,”我说,“先定着,到时候再说。”

“行,”她说,“我先跟助理说,把26号空出来。”

她又发了条微信。放下手机,她笑了笑:“以前约你,可没这么费劲。”

“以前?”我说。

“以前一个电话就行,”她说,“‘出来吗?’‘出来。’就完了。”

我没说话。把手机收起来。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刚才聊高中的时候。我们聊了两个小时,没人看手机。

约个周末,翻了十分钟日历,还定了个“待定”。

(第六十四章完)


第六十五章 搂

那天我们去看电影。

一部文艺片,节奏很慢,讲一个老人在海边等儿子的故事。影厅里人不多,空调开得很足,沈青中途把外套披在腿上。

散场出来,已经十点多了。

商场门口风很大,她把外套穿上,拉链一直拉到领口。

过马路的时候,绿灯只剩十秒。

我走在外面,她走在里面。刚走到路中间,一辆没开灯的电瓶车从右边窜出来,速度很快,擦着我们前面过去。

我伸手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动作太猛,她撞在我胸口上,脚下踉跄了一下。我扶住她的背。

“没事吧?”

“没事。”

她站稳,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又看了我一眼。

“你搂这么用力干吗?”

“车多。”

“我看见了。”

“嗯。”

“我会看车。”

“知道。”

她盯着我:“那你还拽我?”

我顿了一下。

“顺手。”

她笑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

绿灯已经变红。我们站在安全岛上等下一轮,旁边车一辆接一辆开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电瓶车确实挺快的。”

“嗯。”

“还不开灯。”

“嗯。”

她侧过脸看我:“吓着了?”

“没有。”

“嘴硬。”

我没接话。

看完电影有点饿,我们在路边找了家烧烤摊。

棚子下面十几张塑料桌,风扇呼呼转,炭火烟一阵一阵往外飘。

沈青点了羊肉串、鸡翅、烤茄子。

“这家我来过一次,”她说,“还行。”

“跟谁?”

“同事。”

“男的女的?”

她看我一眼:“怎么,吃醋?”

“随便问问。”

“女的。”

“哦。”

她笑了:“出息。”

羊肉串先上来。她拿了一串,吹了两下,咬了一口。

“烫。”

“那你还吃。”

“馋。”

我们边吃边聊。

她说启明最近在谈下一轮融资,我说影视那边把第一版人物小传发过来了,改得乱七八糟,陈屿差点被写成霸总。

她笑了半天。

“那陆昭昭呢?”

“改成富家女了。”

“滚。”

“我也是这么回的。”

她又笑。

鸡翅刚上,她手机响了。助理打来的,说明天上午的会挪到下午。

她一边听,一边在纸巾上蹭手上的油。

“行,那就三点。资料十二点之前发我。”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快十一点了。”

“明天不是下午开会?”

“上午还有别的事。”

“那早点回去。”

“嗯。”

她伸手去拿包。

包的拉链开着,手机露在外面。

“手机。”

她低头看了一眼:“在。”

“钥匙呢?”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抬头看我。

“也在。”

“哦。”

我指了指她的包:“拉链。”

她把拉链拉好,没急着起身。

“阿越。”

“嗯?”

“你最近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刚才过马路也是,现在也是。”她看着我,“你怎么跟带小孩似的?”

“有吗?”

“有。”

她靠在椅背上,像是觉得有点好笑。

“以前明明是我操心你。”

我愣了一下。

“是吗?”

“不是吗?”她掰着手指数,“催你睡觉,催你吃饭,问你钥匙带没带,充电器带没带。出去玩东西都是我收拾。”

我想了想。

好像是。

“你以前最烦我问这些。”她说。

“我烦过吗?”

“烦。”她说,“还说我像你妈。”

“我说过这么欠揍的话?”

“说过。”

“那你怎么没揍我?”

“舍不得。”

她说得很随意,低头拿纸擦了擦手。

我却一时没接上话。

老板娘又端来两串鸡翅,问还要不要加。

“不加了。”沈青说,“吃不下了。”

她站起来。

“走吧。”

“我去结账。”

“AA。”

“真AA?”

“不是说好了?”

“行。”

我们各付各的。

出了烧烤摊,风比刚才小了一点。

过第二条马路的时候,绿灯还有二十多秒。

路也很窄,没什么车。

沈青走在我旁边。

我的手抬了一下。

停在半空。

又放了下去。

她走得很稳。

过完马路,甚至比我快了半步。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张电影票根。

是刚才散场的时候她塞给我的。

“留着。”她当时说,“万一以后想看影评,还能记得看的是哪场。”

“想什么呢?”她忽然问。

“没什么。”

她回头看我。

我说:“就是觉得,你走路挺稳的。”

她莫名其妙地笑了。

“我一直挺稳的。”

“嗯。”

“从小就稳。”

“知道。”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过来:

“所以以后别老突然拽我,吓我一跳。”

“行。”

“还有,别检查我钥匙手机。”

“我没检查。”

“你都开始点名了。”

我笑了。

“行,不问。”

她满意了,继续往前走。

我落后半步,看着她的背影。

走得确实很稳。

我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

(第六十五章完)


第六十六章 顺手

那天晚上,我写《旧日之后》写到十一点,顺手刷了下评论区。

一条新评论,ID叫“路人甲”,内容是:“作者最近怎么总写陈屿画迷糊女孩?”

我愣了一下。

陈屿是个漫画家,设定里,他画的是都市题材。但最近十章,我好像确实总写他画女孩。画蹲在门口等开锁的女孩,画背景里走路一瘸一拐的女孩,画冒冒失失撞到人鞠躬道歉的女孩,画一脸诚恳双手合十拜托别人的女孩。

这些女孩,都有点迷糊,有点可爱。

我在评论区回了一句:“顺手,画着顺手。”

发完,我靠在椅子上,喝了口水。

“顺手”这个词,我最近用得有点多。写陆昭昭顺手,写陈屿画迷糊女孩顺手。什么都是顺手。

手机响了,是沈青:“写完了吗?”

“快了,”我说,“还有几百字。”

“今天写什么?”她问。

“写陈屿和陆昭昭分手。”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分手?他们俩不是挺好的吗?”

“好才要分,”我说,“不分,后面写不下去。”

“你打算怎么写?”她问。

“陈屿觉得,自己给不了陆昭昭未来,”我说,“他穷,画漫画不稳定,陆昭昭跟着他,只能吃苦。所以他提分手,说‘你跟着我,没前途’。”

“陆昭昭怎么说?”沈青问。

“她说‘我没说要前途’,”我说,“但陈屿不听,他觉得,他是为她好。”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阿越,”沈青轻声说,“这个剧情……”

“我知道,”我说,“有点熟。”

“何止是有点,”她说,“你这就是……”

“我知道。”我说,“但我得写。写完这段,书就快完结了。”

“那你写吧,”她说,“写完早点睡。”

“好。”

挂了电话,我回到电脑前,把那段写完了。

陈屿和陆昭昭,在出租屋里。行李箱摊在地上,陆昭昭的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

“你不用这样,”陆昭昭说,“我没说要走。”

“你跟着我,只能吃苦,”陈屿说,“我画漫画,一个月几千块,房租都交不起。你值得更好的。”

“什么叫更好?”陆昭昭看着他,“你替我想了?”

“我是为你好。”陈屿说。

陆昭昭笑了,眼泪掉下来:“又是为我好。”

写完,我保存,上传。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

评论区,那条“路人甲”的评论下面,有人回复:“就是,作者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没回,关了电脑,准备睡觉。

手机亮了一下。是网站的消息推送:您的作品《旧日之后》收到一条新评论。

我点开。

ID还是“路人甲”,内容是:“陈屿真不是个东西!她又没说不要你,你凭什么替她害怕?”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又没说不要你,你凭什么替她害怕?”

前段时间,我坐在咖啡馆里,也问过沈青差不多的话,“你问过我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把那条评论看了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看得有点烦。

我去冰箱拿了罐啤酒。

(第六十六章完)


第六十七章 620

2028年6月20日。

早上醒来,我在床上躺了十分钟,拿起手机,又放下。

今天是林嘉宁的生日。

前年,我发了“嘉宁,生日快乐”,没标点,有称呼。她过了一个多小时,回“谢谢!”,有标点。

去年,我发了“生日快乐!”,有标点,没称呼。她秒回“谢谢”,没标点。

今年,发不发?

前年发的时候,我是单身。去年发的时候,虽然和小薇在一起,但她绝不会在意这种事,更何况,我一直不知道我和她算不算是男女朋友。

但今年不一样。我现在有女朋友,沈青。

给前女友发“生日快乐”,算怎么回事?沈青知道了,会怎么想?

我起床,洗脸,刷牙。牙膏挤多了,泡沫从嘴角溢出来。

沈青打来电话:“今天有空吗?一起吃晚饭?”

“今天不行,”我说,“要赶稿。”

“明天呢?”

“明天可以。”

“行,那明天。”她顿了一下,“你声音怎么哑了?”

“刚起床。”我说。

“多喝水。”她说,“挂了。”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文档停在第86章,陈屿和陆昭昭分手之后,陈屿一个人画画。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我写了一段,删掉,又写了一段。

中午,我点了外卖,动了几筷子,没胃口,放下了。

下午,我写了三千字。陈屿在画室里,把画了半年的稿子撕了。撕得很慢,一张一张,撕完坐在地上。

写到这儿,我停下来,盯着显示屏,双目失焦。

过了一会儿,我起身去洗了把脸,继续写。

晚上八点,沈青发微信:“吃饭了吗?”

“吃了。”我说。其实没吃。

“早点睡,别熬太晚。”

“好。”

九点,我87章写完上传。我写陈屿重新拿起笔,画了一个女孩的侧脸。线条很乱,涂了改,改了涂。

十点,我又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很红。

十一点,我回到书桌前。手机扣着,一动不动。

十一点半,我起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心神不宁。

十一点五十九分,我把手机翻过来。

微信里的那个对话框丝毫未变,最后一条还是去年的“谢谢”。

我点进去,打开输入框,盯着右上角的时间,等待,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绝望。

时间变成00:00。我长出了一口气,退了出去。

6月21日,零点过五分,电脑右下角弹出来一条消息。是网站的私信。

ID:路人甲。

“第87章为什么要写陈屿画女孩侧脸画得很乱?陈屿是有心事吗?”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我把私信窗口关掉,打开文档,继续写。

(第六十七章完)


第六十八章 晚宴(上)

上市冲刺,沈青带我去了一个商业晚宴。

“什么规格?”我在电话里问。

“挺高的,”她说,“投行、律所、还有几家机构的人都来。你穿那套深蓝色的西装。”

“那套是高定,”我说,“你去年给我订的。”

“对,”她说,“就穿那套。”

我站在镜子前,打领带。深蓝色,暗纹,袖口有她的名字缩写,是她订的时候让师傅绣的。

“好看吗?”我发照片给她。

“好看,”她回,“领带换那条灰的。”

“哪条?”

“左边第二条。”

我换了。确实更好。

六点半,车到楼下。她在车里等我,穿了件黑色礼服,头发盘起来,戴了我没见过的耳环。

“你今天很漂亮。”我说。

“你也很帅。”她说,帮我理了理领带,“紧张吗?”

“有点。”我说。

“别紧张,”她说,“你现在也是股东了,怕什么。”

“我不是股东。”我说。

“你是家属,”她说,“家属也是自己人。”

车开到外滩一家酒店。门口有红毯,有签名墙,有举着相机的人。

我挽着她走进去。

大厅里,灯很亮,人很多。男的西装,女的礼服,端着香槟,三三两两地说话。空气里有香水味,有雪茄味,有钱味。

沈青一进去,就有人围过来。

“沈总,来了。”

“沈总,好久不见。”

“这位是?”

“我男朋友,周越。”她介绍,“写书的。”

“周老师,久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伸手,“《旧日之后》我看过,写得好。”

“谢谢。”我说,跟他握手。

“周老师现在也是文化人了,”另一个人说,“跟我们这些满身铜臭的不一样。”

大家都笑。我也笑。

沈青去跟人谈事,我站在旁边,端着一杯香槟,没喝。

一个投行的,看名牌叫王总,走过来:“周老师,听说你那本书,影视改编卖了七位数?”

“嗯。”我说。

“厉害,”他说,“现在文化产业是风口。”

“还行。”我说。

“你跟沈总,怎么认识的?”他问。

“大学同学。”我说。

“哦,校园恋情,”他笑,“难得,难得。”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香槟。很涩。

晚宴开始,大家入座。我跟沈青坐在一桌,主桌。旁边是投行的老大,对面是律所的合伙人。

菜一道一道上。龙虾,牛排,鱼子酱。我不怎么饿,跟着桌上的节奏吃,偶尔接两句话。

投行老大举杯:“预祝启明上市成功。”

大家举杯。我也举杯。

“周老师,”律所的合伙人问,“你平时都几点起床?”

“不一定,”我说,“看写作状态。”

“自由职业好啊,”他说,“不用打卡。”

“嗯。”我说。

“沈总可是劳模,”他说,“上周三,我凌晨一点给她发邮件,她秒回。”

“她就这样。”我说。

“周老师,你这算是被沈总包养了?”有人开玩笑。

桌上安静了一秒。

沈青笑了:“他可不用我包养,他自己挣得比我多。”

大家都笑,气氛缓和了。

我也笑。但我的后背,出了一层汗。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以前那种窘迫。

以前沈青带我去这种场合,我话很少,站在边上,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今天不一样,我能接话,能敬酒,能跟王总聊两句行业。

但后背还是出汗了。

旧的东西,不会因为银行卡多几个零就彻底消失。

我想走。

不是因为自卑,不是因为穷。就是累。

灯太亮,人太多,每句话都得接,每个笑都得笑到刚刚好。站了两个小时,香槟喝了三杯,我已经开始想家里的书桌,想冰箱里昨天剩的半碗面。

但沈青还在旁边跟人说话,侧脸在灯下很好看。

她今晚需要我在这里。

我拿起酒杯,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

“周老师,敬你一杯,”王总说,“祝你的书大卖。”

“谢谢。”我说,一饮而尽。

香槟很涩,但我面不改色。

(第六十八章完)


第六十九章 晚宴(下)

晚宴进行到一半,沈青去洗手间,我一个人站在露台上透气。

外滩的风很大,江对面陆家嘴的灯很亮。我掏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去了。这种场合,抽烟不合适。

“周老师,一个人?”王总走过来,端着两杯香槟,递给我一杯。

“出来透透气。”我说。

“沈总很厉害,”他说,“这次上市,她是关键人物。”

“嗯。”我说。

“你们俩,大学就认识?”他问。

“嗯,高中就认识。”我说。

“难得,”他说,“这个圈子,夫妻档不少,但像你们这样从校园到现在的,少。”

我笑了笑,没接话。

“周老师,我说句实在话,”他压低声音,“沈总这样的女人,事业心强,压力大。回家还得有人疼。你多担待。”

“我知道。”我说。

他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露台上,看着江水。刚才那番话,听着是好意,但我有点不舒服。什么叫“我多担待”?说得好像沈青是个需要被忍耐的人。

回到大厅,沈青正在跟几个人说话。她站在中间,神采飞扬,说到一个数据,旁边的人都点头。

我站在远处看她。

她属于这里。不是勉强,不是应付,是真的属于。她说话的节奏,她笑的时机,她端酒杯的姿势,都跟这个场合格外合拍。

我也能站在这里。我能穿西装,能敬酒,能跟王总聊行业。但我跟这里,是两张皮。我是贴上去的,她是长在一起的。

“看什么呢?”她走过来,“一个人发呆。”

“看你,”我说,“你刚才说话的样子,挺好看的。”

“好看?”她笑,“你是说我能干吧。”

“都好看。”我说。

她挽住我的胳膊:“累不累?”

“有点。”我说。

“再待一会儿,”她说,“十点左右就能走。”

“好。”我说。

她被叫走了,我找了个角落坐下。一个服务生过来问要不要添酒,我说不用,给我杯水。

我喝着水,看着满场的人。

他们聊融资,聊政策,聊下一轮。我听得懂,但提不起劲。就像听一门外语,每个词都认识,连成句子就觉得远。

沈青又回来了,坐到我旁边,揉了揉太阳穴。

“累了?”我说。

“嗯,”她说,“刚才那个李总,太能说了。”

“你应付得挺好。”我说。

“应付,”她苦笑,“每天都在应付。”

我愣了一下:“你也不喜欢?”

“喜欢什么?”她说,“喜欢跟李总这种人吃饭?”

“那你……”

“工作嘛,”她说,“上市关键期,忍一忍。”

我看着她。她刚才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样子,还在我脑子里。现在她说“忍一忍”,我有点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等上市完了,”她说,“我们去度假,你想去哪?”

“还没想。”我说。

“想想,”她说,“到时候我把工作都推了。”

“好。”我说。

十点,晚宴结束。我们坐车回去。

车上,她靠在我肩膀上,很快就睡着了。她的妆有点花了,头发也散了,跟刚才在大厅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她能应付这里,但她也累。我能应付这里,但我不想久待。

这是选择,不是高低。

她未必喜欢我的昼夜颠倒,我写到凌晨两点,她打电话来骂我。她未必喜欢我的临时起意,我说走就走,她得把工作安排好。

我们都在为对方,忍着点什么。

车到楼下,我轻轻推她:“到了。”

她醒了,揉揉眼睛:“这么快。”

“嗯。”我说。

上楼,她去卸妆,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有她早上没喝完的半杯咖啡,已经凉了。

她出来,素颜,穿着睡衣,盘腿坐在我旁边。

“今天谢谢你,”她说,“陪我去。”

“应该的。”我说。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种场合?”她问。

“还行,”我说,“就是有点累。”

“以后这种,我尽量少叫你,”她说,“知道你不喜欢。”

“没事,”我说,“你需要我去,我就去。”

她靠在我怀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阿越,等上市完了,我们就轻松了。”

“嗯。”我说。

但我在想,上市完了,还有下一轮,还有扩张,还有永远做不完的事。

她的人生,是往上走的楼梯,一层一层,没有头。

我的人生,是晚上的书桌,写完一章,还有下一章,但那是我自己选的节奏。

我没说出来。她刚睡醒,眼睛还迷糊着。

我说:“睡吧,明天你还得早起。”

“嗯。”她闭上眼睛。

我抱着她,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平稳。

(第六十九章完)


第七十章 刹车

晚宴结束三天后,沈青开车带我去郊区看一个项目。

车上放着轻音乐,她开得很稳。窗外是高架,一根一根柱子往后退。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你从上车就没说话。”她说,眼睛看着路。

“在想稿子的事。”我说。

“想什么稿子?”她说,“你那眼神,不是想稿子。”

我没接话。

她没说话,开过前面的出口,下了高架,在路边找了个能停车的位置停下。

“怎么了?”我说。

她熄了火,转过来看着我:“阿越,你当年三年五个月,一个字都不敢问。今天不舒服,不要憋着。”

我愣住了。

三年五个月。从2024年6月,到2027年11月。她算得这么清楚。

“我没有不舒服。”我说。

“你有,”她说,“从晚宴那天就有。你回来这几天,话少了,笑也少了。”

“我就是累。”我说。

“累什么?”她说,“累晚宴,还是累我?”

我看着她。她说得很平静,没有质问的意思,就是问。

“都不是,”我说,“我就是……”

“就是什么?”她说,“你说,我听着。”

我想了想:“那天晚宴,我看你在人群里,跟他们说话,笑,敬酒。你做得很好,很自然。”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我说,“那不是我的世界。我能进去,能应付,但我不想待在里面。”

她没说话,等我说下去。

“我不是说你不好,”我说,“你是真的属于那里。我看得出来。但我……”

“你不想每天那么活。”她接过去。

“嗯。”我说。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轻音乐还在放,很小声。

“我知道,”她说,“你喜欢晚上写东西,喜欢一个人待着,喜欢说走就走。我都知道。”

“那你……”

“我什么?”她说,“我嫌弃你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

“我知道你不是,”她说,“我是说,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从大学就知道。”

“那你还……”

“还什么?”她说,“还跟你在一起?”

我没说话。

她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觉得,”她说,“我早晚得为你放弃点什么?比如不当这个合伙人,不上市?”

我没说话。

“阿越,”她说,“我们都别说傻话。”

“那怎么办?”她问。

“我不知道。”我说。

她想了一会儿:“那就慢慢想。”

她重新发动汽车,汇入车流。

“项目还看吗?”我说。

“看,”她说,“来都来了。”

她的手一直没松。

我也一直握着。

可直到车开到目的地,我们谁都没再提刚才的话。

(第七十章完)


第七十一章 替我做决定

周六,李峰组了个局。都是苏州过来的老同学,在上海工作的,七八个人,订了个包厢。

沈青跟我一起去的。她跟这帮人不熟,但她应付这种场面很在行,没一会儿就跟李峰老婆聊上了。

菜上齐,酒过三巡,气氛起来了。

“下周六,”李峰说,“我办个烧烤局,在佘山那边,带家属的。阿越,你来不来?”

我还没开口,沈青在旁边说:“他不去,他最烦这种吵闹的场合。”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哎呀,那可惜了,”李峰看了我一眼,说,“佘山那地方不错。”

“你们玩你们的,”沈青笑,“他在家写东西,清静。”

我笑了笑,没说话,夹了一筷子菜。

后半场正常吃完。没人发现我有什么不对,只有我自己知道,刚才那一下,刺中了。

车上,她开车,我坐副驾。开出两条街,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不想去?”

她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什么?”

“佘山烧烤,”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不想去?”

“我看你最近累……”

“你为什么总是替我做决定?”我说。

她没说话。

“今天也是,”我说,“李峰问的是我,你想都没想就替我答了。”

“你觉得你了解我,”我说,“可你了解的是几年前的我。”

红灯亮了。

她停下车,看着前面。

“你说‘总是’。”她说。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今天是我不对。”

又过了很久。

“我今晚回去住。”

“好。”我说。

那晚她收拾了几件衣服,回自己那套房子了。她的洗面奶、拖鞋、半瓶没用完的护肤品,还在我这儿。

三天,谁也没联系谁。

她没打电话,我没发消息。

第三天晚上,李峰来电话:“阿越,下周烧烤,我这儿定人数了,你真不来?”

我捏着手机,半天,说:“来。”

“好嘞,”他说,“对了,那天看你脸色不太对,跟沈青没事吧?”

“没事。”

“沈青一直都对你特别细心,”他说,“这也是她的优点。”

“我知道。”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书房坐了一会儿,打开电脑写更新。

写陈屿一个人待着,画画,废了几张稿。

写到一半,我停下来,看着屏幕。

她替我回答的,是几年前的那个我。

几年前的我,确实烦吵闹的场合。那时候我刚扑街,兜里没钱,跟老同学吃饭,人家聊房子聊车子,我插不上话,只能低头吃菜。她替我挡,我感激。

可这几年的她不在。我写到凌晨三点,她不知道;我为个分镜改七遍,她没见过;我现在想不想去烧烤聚会,我自己都没想明白,她先替我想明白了。

问题不在烧烤,在于她想都不想。在于她觉得她知道。

(第七十一章完)

连载系列《旧信》第 24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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