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 · 第三卷(26-29)
《旧信》
第三卷 · 半小时的距离
第二十六章 摆渡
大刘从苏州回来,是三天之后。
“出来吃饭。”他在电话里说,“我请。”
“你请?”我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估计你心情不太好,这顿我请了,不过下次你请,”他说,“到时候老子去苏州的跑腿费,油费过路费,你不得一并表示表示?”
老地方,川菜馆。他点了三个菜,一瓶啤酒,先干了一杯,才开口。
“追悼会,人挺多的。”他说,“老太太人缘好,街坊邻居都去了。沈青从英国赶回来的,黑衣服,忙前忙后,招呼人,答礼,一滴眼泪没掉。”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一滴都没掉?”
“没掉。”大刘说,“体面得让人心疼。我跟阿慧说,这姑娘,心里得有多难受,面上一点不露。阿慧说,人家那是教养。”
一滴眼泪没掉。我嚼着这几个字。她一直这样,端着,体面。从2014年,到现在,一点没走样。她只在我面前不端着过,就那么几回。
“花圈呢?”我问。
“摆了。”大刘说,“挽联空着,没写名字。没人问是谁送的,人多,顾不上。”
“哦。”我说,“谢了,兄弟。”
“谢什么。”大刘给我倒酒,“哎,我说,你跟她……还有联系吗?”
“没有。”我说,“两年多了。”
“那你还送花圈?”
“老太太对我好。”我说,“高中去过她家几次,她奶奶不停给我夹菜,说‘小周,多吃点,长身体’。”
“老太太人是好。”大刘叹气,“哎,你说,沈青在英国,读研,读完还回来吗?”
“不知道。”我说,“估计不回来了吧。”
“不回来也好。”大刘说,“老太太走得安详,没受罪,这就是福气。来,喝一个。”
那天晚上,我喝了七瓶啤酒,晕乎乎地回家,倒头就睡。半夜醒来,口干,起来喝水,坐在黑暗里,睡不着了。
我想起她奶奶给我夹的菜。想起沈青站在灵堂前,黑衣服,一滴眼泪没掉。想起她微信里那句“各自安好”,体体面面。
然后,我想起2014年秋天。
食堂门口,贴着一张文学社招新的海报。社长沈青,高二的,照片贴在海报上,端端正正,齐刘海,马尾辫,笑得很淡。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端着,体面,笑得很淡。十二年多了,她一点没变。变的,是我。
我打开电脑,看着《旧信》里还没写完的苏晓,突然想让沈青社长插个队,就新起了一页。
光标闪了很久,一个字没写出来。写什么呢?写2014年?写那个给我改稿子、给我夹鸡腿的姑娘?写她怎么从“在你面前,不端着”,变成灵堂前一滴眼泪不掉?
我又想起了苏晓的“是吗”。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我答不上来。那就从头写起吧,看看我到底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从哪写起,那就从2014年秋天写起,从那张海报写起。
第二十七章 鸡腿
2014年秋天,我上高二,十六岁,第一次把自己写的小说给别人看。
那时候我写小说,纯粹是闲的。晚自习,作业写完,别的同学在刷题,我在草稿纸上写小说,写一个剑客,写他闯荡江湖,写他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写了三万字,藏在课桌里,谁也不给看。
文学社招新,海报贴在食堂门口。社长沈青,高二的,照片贴在海报上,端端正正,齐刘海,马尾辫,笑得很淡。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想,文学社的社长,应该懂小说吧?
我报了名。面试那天,活动室里,她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摆着我的报名表,旁边一杯水,热气往上冒。
“周越,”她念我的名字,声音很轻,普通话很标准,“高二的。特长这栏,你写‘写小说’?”
“……嗯,”我说,“写着玩的,不算特长。”
“写了多少?”她问。
“三万字,”我说,“没写完。”
“拿来看看。”她说,眼睛亮了一下。
“没带,”我说,有点慌,“下次,下次一定。”
“明天下午,”她说,“活动室,我等你。别放我鸽子,放鸽子的人,拉黑。”
“放心,”我说,“一定来。”
我回去,把那三万字誊了一遍。原来的草稿纸,字写得龙飞凤舞,自己都认不出来。我买了新的稿纸,一格一格,誊得工工整整,错别字都改了,誊到半夜两点,手酸得拿不住笔。第二天下午,我把一沓稿纸放在她面前,像交作业,手心全是汗。
“这么多?”她有点惊讶,“三万字?”
“嗯,”我说,“写了两个月。”
“你先回去,”她说,“我看完找你。”
三天后,她把稿纸还给我。每一页,都有红笔批注。错别字,病句,标点,改得密密麻麻。有一处,我写“他拔出剑,剑光如雪”,她在旁边批:“‘剑光如雪’太俗,换个说法,‘剑出鞘,屋里一亮’。”还有一处,我写“她哭了,哭得很伤心”,她批:“别告诉我她伤心,让我看到她伤心。写她的手,写她的肩膀,别写‘伤心’两个字。”
最后一页,她写了两行字:
“病句太多,标点全错,但这个人物活了。剑客爱上不该爱的人那段,我看哭了。继续写。”
我看着那两行字,心跳得很快。没人夸过我。从小到大,老师说我“有灵气,但不用功”,我妈说我“整天做白日梦,考不上大学”。只有她,说“这个人物活了”,说“我看哭了”。
“你真看哭了?”我问,声音有点抖。
“嗯,”她说,“晚自习看的,看到剑客为她挡那一剑,我没忍住。同桌问我是不是有男朋友了,还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热。她把稿纸推到我面前:“继续写,写完了给我看。别停。”
“嗯,”我说,“不停。”
从那天起,我每周都去活动室。她是学生干部,平时忙的脚不着地,可每周三下午的文学社活动,她再忙也会去,抽半小时看我新写的东西。有一次,我去晚了,她在赶一张数学卷子,看到我,把卷子一推:“先看你的,卷子晚点再写。”
“……沈青,”我说,“你卷子不写了?”
“卷子是明天的事,”她说,“你的小说是这周的事。先看你的。”
她的批注越来越少,我的病句越来越少。有一次,她指着一段说:“这个地方,你写剑客和那个姑娘第一次牵手,写得挺好的。”
“哪里好?”我说。
“含蓄,”她说,“没写‘他心跳加速’,写的是‘他的手心出汗了’。这个好,比直说好。”
“那,”我说,“感情戏,是不是都得含蓄?”
“看情况,”她说,脸有点红,“有些地方,含蓄好。有些地方……”她没说下去,把稿纸还给我,“你自己体会。”
我体会了很久,没体会出来。很多年后,我才懂她没说完的那半句是什么意思。但那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食堂的事,是期中考试后。那段时间我写小说写疯了,晚上一两点睡,早上起不来,早饭不吃,中午随便扒两口。有一次,我在食堂打饭,窗口阿姨给我打了份青菜,我端着盘子找位置,沈青在对面朝我招手。
“坐这。”她说。
我坐下,她把她盘子里的鸡腿夹给我:“吃。”
“……沈青,”我说,“这是你的。”
“我吃过了,”她说,“这是多打的。写小说费脑,得补。你看你,瘦得跟猴似的。”
我咬了一口鸡腿,很香,香得我想哭。从小到大,除了我妈,没人给我夹过鸡腿。
“沈青,”我说,“你真好。”
“好什么好,”她说,“赶紧吃,吃完回去写。写完了给我看。”
从那天起,我每周都请她吃一次食堂。不是她请我,是我请她。我把攒的零花钱,一半都花在食堂了。每次,我都多加两个鸡腿,一个给她,一个给我,一个五块钱,两个十块,我一周的零花钱,二十块。
“两个?”第一次,她看着我盘子里的两个鸡腿,“你发财了?中彩票了?”
“没有,”我说,把一个夹给她,“就是想请你吃。你给我改稿子,每周三半小时,还抽时间,我请你吃鸡腿,天经地义。你要是不吃,我可生气了。”
“行,”她说,把鸡腿夹回去,“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说好了,下次我请你,不能总让你花钱,你还是个孩子。”
“咱俩都是高二,”我说,“你凭什么说我是孩子。”
“那又怎么样,”她说,“在我眼里,你就像个孩子。”
“那,”我说,“等我长大了,你总不能还说我是孩子?”
“等你长大了再说。”她笑。
那是我第一次为她花钱。十块钱,两个鸡腿。我现在写一本书,赚的钱够买一卡车的鸡腿,但再也买不回那个中午,买不回她说“等你长大了再说”的样子。
我们面对面坐着,一人一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旁边有人看我们,她端端正正的,背挺得笔直,像什么都没发生,吃鸡腿都吃得像在开会。我就不行,我啃得太投入,油滴到校服上,滴了两滴。
“哎,”她递给我一张纸巾,“擦擦,这么大的人了,吃个鸡腿还滴油,像话吗?”
“我这是真性情,”我说,“不像你,端着,吃个鸡腿跟受刑似的。”
“我端着?”她挑眉,筷子停在半空,“我这是教养,从小我妈教的,食不言,寝不语。”
“那你教教我,”我说,“怎么端着吃鸡腿?我学学。”
她示范给我看,小口小口咬,细嚼慢咽,优雅得像在吃西餐,骨头吐出来,都摆得整整齐齐。我学她,学不来,第三口就啃完了,骨头扔得满盘子都是。
“算了,”她笑着说,“你还是真性情吧,适合你。硬学,学不像,邯郸学步。”
“那你,”我说,“你就一直端着?不累吗?”
“累,”她说,很小声,“但习惯了。在家端着,在学校端着,端久了,自己都忘了不端着是什么样。”
“那在我面前,”我说,“别端着。累了就歇会儿。”
她看着我,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松:“行,在你面前,不端着。”
那是我第一次看她“不端着”。她把鸡腿拿起来,大口咬了一口,油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一抹,哈哈大笑。我也笑,食堂很吵,人很多,但那一刻,我觉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后来我想,那可能是我这辈子,最纯粹的一段日子。没有稿费,没有出版,没有分手,没有“怕”,没有“不够爱”。就是写小说,就是改稿子,就是鸡腿。一个人懂你,一个人给你加鸡腿,一个人在你面前不端着,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2016年夏天,我们一起高中毕业,一起考上了本地的大学。散伙饭那天,文学社的人都去了,定了个小饭馆,喝了点啤酒。她没喝多,但脸红红的,话比平时多。
“周越,”她端起杯子,“敬你,敬你的小说。”
“我?”我说,“敬我干嘛,敬你,你这么辛苦帮我改。”
“一起敬,”她说,“敬我们,敬文学社,敬鸡腿。”
“敬鸡腿,”大家都笑了,举杯,“敬鸡腿!”
喝完,她坐到我旁边,小声说:“周越,你继续写,别停。答应我。”
“嗯,”我说,“不停,我答应你。”
“写到出版那天,”她说,“送我一本,签名,写‘赠沈青’,别写错字。”
“行,”我说,“一定,错一个字,我把书吃了。”
“那说好了,”她伸出小指,“拉钩。” “拉钩。”我跟她拉钩,晃了三下。 “晃三下是什么意思?”她问。 “意思是,”我说,“说到做到,少一下都不行。” “幼稚。”她笑了。 “幼稚就幼稚,”我说,“跟你学的。”
那天晚上,我只是跟她拉钩,只是看着她笑,只是把她的样子,使劲记在心里,记在那个不端着、大口啃鸡腿的样子,怕以后忘了,怕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第二十七章完)
第二十八章 同校
2016年秋天,我和沈青一起进了苏州大学。
开学那天,两家大人都来了。我妈和她妈在宿舍楼底下一碰头,聊得跟亲姐妹似的,中午两家人找了个馆子,一桌,点了松鼠桂鱼。她爸给我夹了块鱼:“小周,以后在学校,多照顾沈青。”
“我照顾她?”我说,“她不欺负我就不错了。”
一桌人都笑。沈青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面上端端正正:“爸,你别听他胡说。”
那一脚踢得不重,但我记了很久。很多年后我想,那可能是我们两家最后一次这么齐齐整整地坐在一起吃饭。其乐融融的,一点裂缝都没有。谁也想不到,八年后,会因为一张八字,闹到“各自安好”。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2016年秋天,我十八岁,觉得人生刚开头,好日子在后头。
军训是最先来的下马威。九月的苏州,秋老虎,操场上跟蒸笼似的。我从小体育就不行,跑八百米能跑出濒死的感觉。站军姿,教官喊“挺胸抬头”,我挺了三分钟,眼前发黑,直挺挺往后倒。
醒过来的时候,沈青蹲在我边上,手里拿着瓶水,盖子已经拧开了。
“喝。”她说。
我喝了半瓶,缓过来:“丢人了。”
“知道丢人,”她说,“下次站不住了就打报告,别硬撑,晕倒是小,砸到花花草草是…砸到人是大事。”
“我这是为班级节省医疗资源,”我说,“真晕在跑道上,担架不要钱?”
“贫。”她把剩下的半瓶水塞给我,“拿着,下午还得站。”
那天下午,我站完了全程。不是我体能变好了,是她站在我斜后方,我余光能看见她。丢人不能丢两回,一天晕一次是体质,一天晕两次是碰瓷。
军训结束,我黑了三度,她一点没黑,天天防晒涂了厚厚一层,全副武装。我说:“你这哪是军训,你这是度假。”
“防晒是基本教养,”她说,“你这种自暴自弃的,我懒得说你。”
“那你借我点防晒?”
“晚了,”她说,“黑了就黑着吧,健康。”
大一上学期,她进了校文学社,当干事,第一个就把我拉进去了。
“我写小说的,”我说,“去文学社不是专业对口吗?”
“你那也叫小说?”她说,“三万字,写了两年,剑客还在江湖上晃悠,连个名字都没混出来。”
“他叫萧寒!”我说,“很酷的好不好。”
“行,萧寒,”她说,“周三下午,活动室,交稿。老规矩,我改。”
老规矩。从2014年秋天开始的老规矩,搬到了大学,一点没变。每周三,我把新写的给她,她红笔批。她的批注少了,我的病句也少了,但“继续写”三个字,一次没少过。
有一次,社里搞征文,主题“家乡”。我写了苏州,写了平江路的早点,写了冬天卖糖粥的老头。她看完,批了一句:“糖粥那段好,写出声了,我听见吆喝了。”
“真的?”我说。
“真的,”她说,“你写吃的,比写打斗强。剑客可以歇歇了,写点人间的。”
“你这是让我转行写美食文?”
“我这是让你扬长避短,”她说,“听我的,错不了。”
听她的,错不了。从高二到现在,我听了她四年,确实没错过。她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像看弟弟,我以前觉得是她装成熟,后来发现,她真的比我成熟。选课,她帮我看哪个老师给分高;四级,她逼我背单词,抽查,背不出来不许吃饭;我熬夜写小说,她十二点准时发微信:“睡觉。”
“再写一千字。”
“不行,睡觉。头发掉光了我可不要你。”
“谁要你了?”
“你。”她说,“你心里想,你不敢说。”
我不敢回了。她总是这样,一句话把我噎死,还噎得我心服口服。
大一下学期,我生活费月光了。月底,食堂二楼的小炒都吃不起了,只能吃一楼的大锅菜。她知道了,什么也没说,第二天,递给我一张饭卡。
“拿去刷。”她说。
“你的?”
“嗯,充了五百,”她说,“别饿着,写小说费脑。”
“……我下个月还你。”
“不急,”她说,“你先欠着,欠条我记小本子上了,利息按银行算。”
我拿着那张饭卡,觉得烫手。从小到大,除了我妈,没人这么管过我饭。2014年是鸡腿,2017年是饭卡,变的只是金额,不变的是她先伸手。
那年五月,我写的小说,第一次收到稿费。八百块,税前。我盯着短信看了很久,手抖。
我请她吃了顿好的。没去小馆子,去了家像样的本帮菜,点了松鼠桂鱼,点了响油鳝糊,花了六百多。结账的时候,我手也在抖,心疼,但值。
“出息了,”她说,“知道请我吃饭了。”
“第一笔稿费,”我说,“必须请你。你是我第一个读者,没有你,就没有这八百块。”
“八百块就把我打发了?”她笑,“我改了你三年稿,时薪都没这么低的。”
“那,”我说,“以后赚了大的,请你吃更好的。”
“行,”她说,“我记下了,小本子第二页。”
那天晚上回来,我把“小本子”三个字想了很久。她有没有小本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鸡腿到饭卡到这顿饭,我欠她的,越来越多了。多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
大二上学期,她越来越忙。学生会,社团,专业课,奖学金。她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周三,雷打不动,改我的稿。有一次,我去晚了,她在赶一篇论文,看到我,把电脑一推:“先看你的,论文晚点再写。”
这话,2014年她也说过。卷子是明天的事,小说是这周的事。三年了,一字不差。
“沈青,”我说,“你这么惯着我,我会废的。”
“废就废,”她说,头也不抬,红笔在纸上划,“废了我养你。”
我愣住了。她好像也意识到这话有点过,笔停了一下,耳朵红了,但面上还是端着:“看什么看,交稿。”
我把稿子递过去,心跳得很快。她低头改稿,睫毛垂着,很认真。我忽然发现,她看我的眼神,不像看弟弟了。像看什么,我说不上来,反正不是弟弟。
2017年最后一天,图书馆闭馆,我们出来,很晚了。苏州的冬天,湿冷,风一吹,透心凉。她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冷吗?”我说。
“还行,”她说,“你把手套给我一只。”
我摘下一只手套给她。她戴上,大了,手指头在里面晃荡。我们并排走,谁也没说话。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
走到宿舍楼底下,她停下来,看着我。
“周越,”她说,“明年,你有什么打算?”
“明年?”我说,“大二下,好好写小说,争取再拿一笔稿费,请你吃更好的。”
“就这些?”她说。
“那,”我说,“还有,继续让你改稿。”
她看着我,很久,眼睛在围巾上面,亮亮的。然后她笑了,摆摆手:“回去吧,冷。”
她上楼了。我站在楼底下,站了很久。一只手戴着手套,一只手冻得通红。
我觉得,有什么话,她差点就说了,又咽回去了。是什么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2018年,要来了。
(第二十八章完)
第二十九章 在一起
2018年开学,大二下,春天。
苏州的春天,雨多,潮,宿舍的被子总觉得润润的。我不喜欢春天,黏糊。但2018年的春天,我喜欢,喜欢得不行。
因为沈青。
从2017年最后一天,她在宿舍楼底下欲言又止地走了之后,这个年,我过得心不在焉。年夜饭,我妈给我夹鱼,我夹着夹着,筷子停了。我妈说:“这孩子,魂丢了。”
魂是丢了,丢在苏州大学东区女生宿舍楼底下,丢在那句没说出口的话里。
开学那天,我到得很早,帮她搬行李。她从家里带了两大箱,我拎着,哼哧哼哧上五楼。她在后面,空着手,慢悠悠地走。
“周越,”她说,“你行不行啊?”
“男人不能说不行。”我说。
“哟,”她说,“还男人呢,去年晕在操场上的是谁?”
“那是中暑,意外,”我说,“今年我练了,每天五十个俯卧撑。”
“五十个?”她挑眉,“做一个我看看。”
“……改天,改天一定。”
她笑,笑得很松。从2014年到现在,她在我面前,越来越不端着了。我有时候想,这算不算我的功劳?她说算,记小本子上了,功过相抵,还欠我一顿饭。
三月的一个晚上,我送她回宿舍。路过操场,塑胶跑道,晚上没人,只有路灯。我们并排走,影子和2017年最后一天一样,挨得很近。
“周越,”她忽然说,“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我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你这几天,”她说,“看我的眼神,跟做贼似的,一看就是有话,憋着。”
“我……”我说,“我是有话。”
“说。”她停下来,看着我。
我看着她。路灯底下,她的眼睛很亮。我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了快三个月,从2017年最后一天,准备到现在。可真到开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我说,“我喜欢你。”
说完,我脑子一片空白。完了,太直白了,一点铺垫没有,小说里这么写要被读者骂的。我应该先铺垫,先说“那个”,再说“其实”,最后再说“我喜欢你”。全完了。
她看着我,不说话。
一秒,两秒,三秒。我心跳得跟打鼓似的,想找个地缝。
然后她笑了。
“我知道。”她说。
“啊?”我说,“你知道?”
“全世界都知道,”她说,“就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我藏得……我很明显吗?”
“2014年,你把三万字稿纸放我面前,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我就知道了。”她说,“一个男生,肯为一个女生誊三万字到半夜两点,不是喜欢,是什么?”
我愣住了:“14年?那时候……”
“那时候我好歹也十六岁了,十六岁,也许还不懂什么是爱,但我至少知道,你对我是不一样的。”
“那你……”
“我?”她说,“我要是没意思,14年就对你敬而远之了,你现在还有机会站在这表白?”
我脑子转不过来了:“所以……”
“所以,”她学我的语气,“我也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周越,”她看着我,一字一句,“我也喜欢你。”
操场上很安静。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潮气。我觉得我的魂,又丢了一次。这次,丢在她眼睛里。
“那,”我说,声音有点抖,“我们这算……在一起了?”
“算。”她说。
“正式的?”
“正式的。”她说,“我向吃过的鸡腿保证。”
我想笑又不敢,伸出手,想牵她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她看见了,直接把手塞进我手里。
“牵个手还扭捏,”她说,“真是个没用的弟弟!”
“我不是弟弟!”我说,握紧了。
她的手很小,凉凉的,手指很细。我握着,像握着了全世界。2014年,她给我改稿子;2016年,她把卷子一推,“先看你的”;2017年,她把饭卡给我,“别饿着”;2018年,她说她喜欢我,我牵着她的手。
我们牵着手,继续走。走到宿舍楼底下,她停下来。
“周越,”她说,“以后,我罩你。”
“不是应该我说吗?”我说,“我是男的。”
“你?”她上下打量我,“你先把五十个俯卧撑做了,再说罩我。”
“……改天,改天一定。”
她笑,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我愣在原地,脸烫得能煎鸡蛋。
“这是盖章,”她说,“盖了章,就是我的人了。”
“就……亲脸啊?”我说,声音发干。
“不然呢?”她挑眉,“姐姐章都给你盖了,还不快来吻我?”
我脑子“嗡”的一声。她闭上眼睛,睫毛抖得厉害。我凑过去,亲上她的嘴唇。凉凉的、湿湿的、软软的。
牙齿碰到了。她“嘶”了一声,笑了,眼睛还闭着:“轻点,傻小子,嘴唇不是这么亲的。”
“那怎么亲?”我说,脸烫得不行。
“这样,”她亲回来,含住我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学会了吗?”
“……会了。”
那个晚上,我们在宿舍楼底下,亲了很久。亲到路灯都替我们害臊,亲到她宿舍阿姨在楼上喊“关门了”,我们才分开。
她上楼了。我在楼底下站了很久,摸着被亲过的脸,傻笑。路过的大爷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走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给大刘发微信:“我脱单了。”
大刘秒回:“和沈青?”
“你怎么知道?”
“全世界都知道,全世界都纳闷你们怎么一直磨磨蹭蹭不在一起。”大刘说,“恭喜,铁树开花。”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看着天花板,笑。笑着笑着,我想起那年秋天的那张海报,和里面那个齐刘海马尾辫的姑娘。四年了,从“社长”到“沈青”,再到“女朋友”,从她给我改稿子,到她在我脸上用嘴唇盖章。
真好。我想。真好。
在一起之后,日子没什么大变化,还是每周三改稿,还是她管我睡觉,还是我请她吃饭。变化的是,牵手不用躲了,图书馆里,她靠着我肩膀睡着,我一动不敢动,肩膀麻了也不敢动。
还有,改稿的时候,她坐得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头发的味道。我心猿意马,错别字都看不出来了。她拿笔敲我头:“专心点。”
“你靠这么近,我没法专心。”我说。
“那我坐远点?”她作势要走。
“别,”我说,拉住她,“近点好,近点看得清。”
“看得清什么?”她笑,“看得清错别字,还是看得清我?”
“都看得清。”我说。
她哼了一声,低头改稿,脸却红了。我像是胜了这一场,得意了好一阵子。
五月,我的生日快到了。她问我:“想要什么礼物?”
“还没想好。”我说。
“那你慢慢想,”她说,笑得有点神秘,“想好了告诉我。”
“神神秘秘的,”我说,“是不是准备了什么惊喜?”
“保密。”她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她那个神秘的笑,想了很久。她准备了什么?一本书?一件衣服?还是一顿大餐?
我想不出来。但我知道,二十岁的生日,有她在,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