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 · 第二卷(17-20)
《旧信》
第二卷 · 她的眼神
第十七章 长评
分手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我只干了一件事。旧书完结,新书上架,首订破千。
破千那天,我截了个图,想发给谁,点开微信,划了一圈,又关掉了。大刘就算了,他只会回“牛逼”,然后问我什么时候请吃饭。最后发给了我妈,我妈回:“儿子真棒,妈妈给你转两百块钱,吃点好的。”我收了。
八月,上海,热得不讲道理。我每天的作息是:中午起床,点外卖,码字,改那个文档,再码字,凌晨睡觉。丧,但稳定。丧得很有节奏感。
长评是某天中午来的。
我正吃着黄焖鸡米饭,手机震了一下。书评区多了一条,标题很长:《从签到流写到人味——谈谈男主的三次认怂》。我差点把鸡腿笑喷出来。
点进去,两千字。我逐字看完,又看了一遍。
她把前八十章捋了一遍,剧情线、人物弧光,门儿清。最绝的是结尾那段,我抄下来了:
“作者君,你的男主表面上嘻嘻哈哈,每到关键处就认怂。我数了,三次。第一次不敢跟房东涨房租,第二次不敢跟兄弟说实话,第三次——我不剧透。问题来了:他是真的怂,还是有什么不敢写的?作者你出来,咱俩聊聊,你是不是把最想写的那句,藏起来了?”
我盯着“藏起来了”四个字,看了很久。
评论区ID叫“苏小小”。我在下面回:“藏没藏不知道,怂是真的怂。谢长评,写得比我书好。”
当天下午,我收到一条私信,就是苏小小发来的:“谢收到了,请你喝奶茶吗?”
“奶茶就不用了。”我回,“你这长评,写得我后背发凉。”
“那当然,我可是专业的。”她说,“对了,正式认识一下,我叫苏晓,晨光出版,宣传企划,卖书的。”
我愣了一下。晨光出版,上海的老牌出版社,出过不少畅销书。我一个首订破千的扑街作者,读者里坐着个出版社的宣传?
她又发过来:“你这本书,能出实体。真的,我不是客气。签到流现在不好卖了,但你这本有人味,男主怂得真实,女读者吃这套。我帮你问问我们编辑?问问又不花钱。”
我盯着屏幕,没回。出实体,这三个字,我做梦都不敢想。首订破千的书,谈实体,编辑会笑。我虽然扑街,但我有自知之明。
她又发:“人呢?不会吓跑了吧?”
“我在。”我回,“谢谢,但算了吧,够不着。”
“够得着够不着,问了才知道。你出不出、怎么出,你定,我就是帮你问问,跑个腿。”
“你定”——她第一次说这两个字。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她的口头禅,提完建议,结尾永远是你定。
“那……麻烦你了。”我回。
“不麻烦。加个微信吧,私信说话不方便。”
加上微信,我顺手点开她朋友圈。生活照,长发,笑得露出小虎牙,T恤牛仔裤,站在书展的海报前面比耶。姑娘,二十七八岁,确认。
“周末有空吗?出来吃个饭,当面聊。”她在微信里说。
“我请。”我秒回,“哪有让女孩子请的。”
“哟,觉悟挺高。行,你请。人民广场那家本帮菜馆,周六中午。”
就这么约上了。
我提前四十分钟到的。到了才想起来,人家是读者,又不是相亲,我紧张个什么劲。但身体不听话,菜单拿起来又放下,茶喝了三杯,跑了两趟厕所。服务员看我的眼神,已经从“先生几位”变成了“先生你没事吧”。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长发,爱笑,T恤牛仔裤,帆布包,跟朋友圈里一模一样。她一米六左右,小小一只,站在我面前,得仰头看我。
“周越?”她张望。
“这儿。”我站起来,差点带翻茶杯。
她走过来,坐下,先笑:“你比照片显老。”
“我照片是三年前的。”我说,“那时候还没扑街,意气风发。”
她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她一进来,包间的闷热好像被扇子扇了一下,散了点。八月的上海,空调都不太管用,但她往那一坐,我忽然觉得,凉快了。
点菜。她翻菜单:“这个红烧肉,传说是苏东坡发明的——”
“传说。”我接,“不写成确定史实,这是规矩。”
她一愣:“你还懂这个?”
“我写书的,典故不敢乱用,被读者骂过。”我说,声音有点恍惚,那次在朱家角,林嘉宁好像确实这么对我说过。
“怎么了?”苏晓问。
“没事。”我说,“想起个朋友,也这么说过。”
“哦。”她点点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看菜单。
“对了,”她忽然想起来,“你那长评里,我写的‘藏起来了’,你怎么看?”
“读者想象力都丰富。”我不自然地打哈哈,“你一说,我都想藏点什么了。”
她“哦”了一声,又看了我一眼,低头喝茶,没再问。喝了两口,她忽然笑:“你这人,心里有事都写脸上。”
“我脸上有字?”我说。
“有,写着‘别问’。”她哈哈大笑,“行,不问,吃菜。”
“我们编辑,李梅,四十多岁,人特好,就是邮件写得跟论文似的,贼长。”她说,“我下周就去问她,把你这书往她桌上一拍——”她做了个拍桌的动作,“李老师,看看,签到流里的一股清流!”
“别拍。”我说,“轻拿轻放,我这书不经拍。”
她又笑,笑点极低。跟她吃饭很轻松,她话多,但不让人累。她说她的老板,她的同事,她上周做的那个卖了三万册的营销案,眉飞色舞。我就听,时不时接一句,她就更来劲。
“先说好,成的概率,我不敢打包票。”她说,“晨光这两年签网文转实体,卡得严。”
“我知道。”我说,“你肯问,我已经很感谢了。”
“谢什么。”她摆摆手,“成了,你请我吃饭。不成,你也请我吃饭。反正你请。”
“我请就我请。”我说,“本帮菜管够。”
吃完饭,我送她到地铁站。八月的晚上,闷热,风都是烫的。她刷卡进站,走到闸机里面,又回头:“说好了,实体书出来,扉页得给我签个名,to 苏晓,谢谢你的长评。”
“一定。”我说。
“风险投资,预定。”她摆摆手,转身跑了。地铁门关上,她在车厢里又冲我挥了挥手,车开走了。
我站在地铁口,忽然发现,风怎么这么烫人。刚才那点清凉感,随着苏晓,一起离开了。
第十八章 书展
书展是苏晓约的。
“八月下旬,上海书展,上海展览中心。”她在微信里发来一张思维导图,“攻略我做好了,你看:上午十点到,先看晨光展位,我同事都在;中午十二点,E区有签售,排队人少;下午两点,B区论坛,主题是‘网文实体化的十种死法’,你必须听;四点,撤,去吃冰。”
我回:“你约人逛书展,还做思维导图?”
“职业病。”她说,“干我们这行,没计划等于裸奔。”
“行,听你的,你定。”
“那必须的。”她发了个得意的表情,“那天穿T恤就行,里面热,空调时好时坏。带水,里面的水卖八块。”
八月二十二号,周六,晴,三十七度。我按攻略,十点整到了展览中心门口。人已经乌泱乌泱的了,太阳底下,全是举着遮阳伞的脑袋。
苏晓在门口等我。今天她穿了件白T恤,牛仔裤,帆布包,戴了顶渔夫帽。看见我,她把帽子摘下来扣我头上:“你怎么不打伞?晒傻了吧。”
“男的,打什么伞。”
“晒成卤蛋你就老实了。”她把一瓶水塞我手里,“走,先去我们展位。”
晨光的展位在正中间,挺大,书墙摆得满满当当。几个年轻人忙前忙后,看见苏晓,都喊“晓姐”。她瞬间换了个人:不嘻嘻哈哈了,走路带风,跟这个说“那批海报呢”,跟那个说“签售的桌子往左挪半米”,利落得像换了个人。
我站在书墙前面,有点看呆了。平时的苏晓,话多,爱笑,没心没肺。工作的苏晓,眼睛里有光,说一不二。我忽然明白,她那两千字长评为什么写得那么好——这是吃饭的本事。
“看什么呢?”她忙完一圈回来,额头上全是汗,“走神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递过去:“你自己说的,里面的水卖八块,我带了两瓶。”
她接过去,灌了半瓶,长出一口气:“活过来了。”
“看你干活。”我说,“判若两人。”
“那当然。”她得意,“生活里我是苏小小,工作里我是苏晓。两个人格,无缝切换。”
“精神分裂啊?”
“你才分裂。”她白我一眼,“哎,样章准备得怎么样了?李老师说了,样章+大纲,三万字,下周给我。”
“在写了。”我说,“大纲改了三版,越改越觉得自己写的是垃圾。”
“正常。”她说,“每个作者交稿前都觉得自己是垃圾。交吧,垃圾也比空气强。”
“你们编辑都这么安慰作者的吗?”
“我们编辑不写邮件吗,写得跟论文似的。”她压低声音,“李梅,李老师,人特好,就是你看她邮件,得备速效救心丸。”
我笑:“那我提前备。”
“那倒不用。”她说,“她今天也在,不过在后面开会,忙得脚不沾地。改天,改天我正式介绍你们认识。”
“那实体的事……”
“问了。”她说,“李老师原话:‘签到流转实体,今年签了三本,死了两本,剩下一本半死不活。’”
我:“……”
“但是!”她话锋一转,“她说你这本不一样,有人味。她让你先交样章看看。周越,这是绿灯,绿得发亮的灯。”
我愣了一下,心里某块地方,轻轻动了一下。首订破千的时候,我高兴,但那是意料之中——扑街三年,破千是应该的。可“李老师说可以看看”,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推开了一条门缝。
“苏晓。”我说,“谢谢。”
“谢什么。”她摆摆手,“我说了,成了你请我吃饭,不成你也请。走,E区签售去。”
E区的签售,是个写历史文的大神,笔名“醉卧沙场”。我看过他的书,写得是真好。队伍不长,十几个人。我排在后面,手心出汗。
“紧张什么?”苏晓在旁边笑,“又不是见家长。”
“我社恐。”我说,“跟偶像说话,我舌头打结。”
“那你别说话。”她说,“你就笑,微笑,递书,完事。”
轮到我了。我把书递过去,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老师,我是写网文的。”
大神抬头看我,笑了:“巧了,我也是。”
全场都笑了。我脸通红,接过签好名的书,落荒而逃。苏晓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周越,你太逗了。”她擦眼泪,“‘老师我是写网文的’,人家签售的不是网文作者吗?”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空白好。”她说,“空白说明你是真喜欢。真喜欢,才紧张。”
下午两点,B区论坛,主题果然叫“网文实体化的十种死法”。台上几个编辑,讲得一个比一个丧:IP改编死、库存死、回款死……我听得心惊肉跳,苏晓在旁边记笔记,记得飞快。
“都快死了,你还让我出实体?”我小声说。
“正因为都快死了,活下来的才值钱。”她头也不抬,“你听,第三种死法,‘作者不配合宣传’——你配合吗?”
“配合。”
“那不就结了。”她合上本子,“你负责写,我负责卖,死了算我的。”
“凭什么算你的?”
“因为我是专业的。”她理直气壮,“专业的人,为专业的事负责。你定,写不写。”
“我写。”
四点,撤。她说到做到,带我去吃冰。书展旁边一家小店,绿豆冰,沙沙的,甜而不腻。她点了两份,埋头苦吃,吃得额头上全是汗。
“你今天买了几本书?”我问。她帆布包鼓鼓囊囊。
“七本。”她说,“三本工作的,四本自己看的。你呢?”
“一本,签名的。”
“出息。”她把勺子伸过来,“尝尝我的,红豆的好吃。”
我尝了一口,确实好吃。店里空调开得很足,窗外是三十七度的上海,蝉叫得声嘶力竭。我们俩坐在里面,吃冰,不说话,挺好。
出来的时候,傍晚六点,天边有火烧云。她拎着一袋子书,走得摇摇晃晃。我接过来:“我拎。”
“沉。”
“沉也我拎。”我说,“哪有让女孩子拎的。”
她就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周越,你这人,觉悟是真高。”
地铁站,她进站,回头:“样章,下周,別忘了!”
“忘不了。”
“还有,大纲别改第四版了,三版就行了,再改就改废了。你定。”
“你定你定,都你定。”我说。
她哈哈大笑,进站了。我拎着她那袋子书——哦不对,书还我了。她把那本签名的《醉卧沙场》塞我怀里:“送你了,偶像的签名,沾沾仙气。”
“那你看什么?”
“我看你的。”她说,“你的书出了实体,我天天看。”
她冲我挥手,站上自动扶梯。我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两本书,看着她向下,直到消失不见。
第十九章 中秋
样章交上去之后,李梅回了一封邮件。
坦白说,虽然没去备什么速效救心丸,但打开这封邮件,我深呼吸了好几次。结果打开一看,三千字,逐条批注,专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客气得让人不好意思。结尾一句话:“整体可看,人物有味。请按意见修改,下月初二稿。”
我把邮件转发给苏晓,附了三个字:“有戏吗?”
她回:“有戏!李老师说‘整体可看’,等于说‘我看好’。她要是不看好,邮件只有三行。”
“那三行是什么?”
“‘收到。’、‘不合适。’、‘祝好。’”
我:“……”
“开玩笑的。”她说,“总之,二稿好好改,改完我请你吃饭。”
“我请。”
“你请就你请。”
九月,上海终于凉快了一点。书展过去半个月,我每天就是改二稿,改到想吐。苏晓比我还忙,晨光下半年要推的书多,她天天加班,话还是那么多,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发来几十条微信,从她老板的秃头,聊到她楼下猫的绝育,想到哪说到哪。
九月二十三号,她问我:“中秋怎么过?”
“码字过。”
“一个人?”
“不然呢?请个月饼陪我?”
“行啊。”她说,“我陪你。”
我当时没当真。中秋这种日子,人家小姑娘,要么回家,要么跟朋友过,陪我一个扑街作者码字?图什么。
九月二十五号,周五,中秋节。我妈打来电话,问我吃月饼了没,我说吃了(没吃),问我找对象了没,我说快了(没影)。挂了电话,我点开文档,准备把中秋码过去。
地址是书展那天给她的,她说样书出来了寄给我,我随手发了个定位,没想到她记下了。
晚上七点,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苏晓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盒月饼,帆布包,T恤牛仔裤,笑容满面:“中秋快乐!”
我愣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你怎么来了?”
“我妈寄的月饼,非让我分你一半。”她挤进来,把月饼往桌上一放,“豆沙的,蛋黄的,你选。”
“你妈……知道我?”
“知道啊。”她说,“我说有个写书的朋友,一个人在上海过中秋,可怜。我妈说,那分他一半,豆沙的给他,蛋黄的你自己留着。”
“为什么豆沙的给我?”
“因为蛋黄的好吃。”她理直气壮。
我笑了。
“别愣着。”她拆开一盒,“吃。”
月饼不大,皮薄馅多。我们俩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子前,一人一块,就着白开水,吃得挺香。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块蛋黄酥。
“样章,李老师看了吗?”她问。
“没消息。”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她说,“对了,宣传方案,我给你做了一版,你看看。”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纸,打印好的,装订好的。标题:《<开局签到当神豪>实体宣传方案(初稿)》。我翻开,定位、卖点、封面方向、首印建议、书展活动,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这……”我说,“你什么时候做的?”
“加班的时候,摸鱼做的。”她说,“别感动,职业病,看到书就想卖。你看看,行就按这个来,不行就改,你定。”
我逐页翻完,合上,说不出话。这方案,比我对我这本书的了解还深。她一个外人,比我这个作者,还相信这本书。
“苏晓。”我说。
“嗯?”
“没事。”我说,“月饼挺好吃。”
“那当然,我妈排队买的。”她得意,“哎,你二稿改得怎么样了?”
“改吐了。”
“吐完继续改。”她说,“李老师那关过了,后面就顺了。你写,我陪你,反正我回去也是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改稿,她在旁边。话还是那么多,一边嗑瓜子,一边跟我聊:她老板的秃头又有新进展,她楼下那只猫绝育后抑郁了,她同事相亲遇到个奇葩。我码字,她说话,互不干扰,又莫名和谐。
十一点,她点了外卖,小龙虾。十二点,我写完一章,她帮我数错别字,数出三个,得意得不行。凌晨一点,她打哈欠,说该走了。
我送她到门口。她换鞋,换到一半,忽然停住,没抬头。
“周越。”
“嗯?”
“我喜欢你。”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楚,“从那篇长评之前,我就喜欢你了。写长评,是想让你注意到我。帮你问编辑,是想多见你几面。来陪你过中秋,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过。”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知道这有点突然,你不用现在回答。你定。”
走廊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她站在那盏坏灯下面,影子晃来晃去。
我看着她,看着桌上那盒没吃完的月饼,豆沙的,剩了半块。我想起她妈妈,想起那叠宣传方案,想起书展那天她说“你的书出了实体,我天天看”。
说实话,看着眼前的苏晓,我觉得她真好。这个中秋,有个姑娘惦记我吃什么,有个姑娘陪我改稿到凌晨,有个姑娘比我这个作者还相信我的书。而这个姑娘还对我说,她喜欢我。
“好。”我说。
她愣了一下:“好什么?”
“好,我答应了。”我说,“但先说好,我是个扑街的,丧,穷,事多。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后悔了我再退货,你定。”
“那不能退。”我说,“售出概不退换。”
“霸王条款啊你。”
她走了。门关上,我回到桌前,拿起那半块月饼,吃了。豆沙的,甜。
窗外,月亮升到正空,又大又圆。我把那叠宣传方案,放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第二十章 日常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亮得有点不真实。
十月,上海的秋天,短得像小学生的作文,一眨眼就过去了。苏晓正式成了我生活的BGM:早上,她微信轰炸我起床;中午,她问我吃了没,没吃就点外卖砸过来;晚上,她下班,要么来我家,要么视频,话多得像开了闸。
“周越,你这作息,修仙呢?”某天早上九点,她杀到我家,拎着生煎,“起床!太阳晒屁股了!”
“我凌晨四点睡的。”我瘫在床上,“让我再死一会儿。”
“死什么死,起来吃生煎,死了就吃不着了。”她把我拽起来,“对了,李老师回邮件了吗?二稿。”
“回了。”我说,“让改第三稿。”
“正常。”她把醋推过来,“李老师改稿,三稿起步,五稿不嫌多。你改,我陪你。”
她就是这样。我丧,她拽。一根绳,一头是她,一头是我,她一拽,我就动一动。动得不多,但确实在动。
二稿改三稿,卡住了。
卡在中间几章。那几章写的是……怎么说呢,写的是两个人最好的时候。越好,越难写。我写一句,删一句,写一句,再删一句。不是写不出来,是写出来觉得不对,假。好得假。
以前写到这种地方,我就扔给沈青。她是我第一个读者,错字都帮我揪,哪里写飘了,她一眼看出来,批注就一个字:假。我问她哪里假,她说你自己知道。
我现在看着屏幕想,要是她在,这段她会批几个假。
“卡住了?”苏晓下班过来,看我对着屏幕发呆。
“嗯。”我说,“这段写得不好。”
“哪里不好?”
“说不上来。”我说,“就是觉得,写出来不像真的。”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我觉得挺好的啊,挺甜的。”
“那是你没看过真的。”我说完就后悔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哟,就你见过真的,我就没见过?我跟你说,我大学时的男朋友,甜得——”
“打住。”我说,“前男友的事,少提,我吃醋。”
“吃醋好。”她得意,“吃醋说明在乎。在乎,说明——”
“说明你话多。”我说,“去,帮我倒杯水。”
她去倒水了。我看着屏幕上那段改来改去的文字,忽然有点不敢看她。不是心虚,是……说不上来。就像你衣柜里有件不想让新女朋友看见的旧衣服,你知道它在那儿,她没打开衣柜,但你每次经过衣柜,都走快两步。
最关键的是,我的衣柜里真的有条粉色的围巾,仔细放在最深处。
还有一次,楼下早餐摊。
“我要两根烤肠。”我说。
老板递过来两根。我一根,她一根。她咬了一口,忽然问:“你平时也买两根?”
“嗯?”
“一个人吃,买两根?”她看着我,“另一根给谁?”
我愣了一下:“习惯了。”
“习惯跟谁啊?”她笑,“前女友?”
“瞎说什么。”我打哈哈,“快吃,凉了不好吃。”
她没再问,低头吃烤肠。但我知道,这笔她也记下了。但我已经跟阿宁分手了,我只是喜欢吃这家烤肠而已。因为这个被她记小本本,挺冤。
但大多数时候,日子是甜的。
她加班晚了,我去接她。路过粥铺,想起她说过胃不好,凉的吃多了难受——这话她就随口提过一次。我买了份白粥拎着。地铁口,她跑出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一头扎进我怀里:“累死了,抱抱充电。”
我腾出一只手,把粥举起来:“先喝粥,还热着。”
她抬起头,这才看见,眼睛有点亮:“你还记得我胃不好?”
“你自己说的。”我说,“我记性好。”
我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那一刻,我想:这样也挺好。真的挺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想什么呢?”
“想你真好。”我说。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漂亮话,张口就来。”
“是真心话。”
“我知道。”她说,“真心话和漂亮话,我分得出来。”
她分得出来。我忽然有点不敢看她的眼睛。
十月底,她生日。1999年生的,27岁。我问她想要什么,她说:“你定。”
我想了半天,包了个红包。俗,但实在。
她不干:“红包多没意思,我要礼物。”
“那你说要什么。”
“还没想好,先欠着。”她把红包收了,“欠条打好了,礼物你看着办。”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顿好的,回来,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我给她盖上毯子,她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我看着她,心里软,但也有点空。
窗外,月亮很好。十月的月亮,不大,但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