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 · 第一卷(14-16)
《旧信》
第一卷 · 林嘉宁
第十四章 住院
那天是周五,晚上七点,她说来我家,给我做糖醋排骨——她新学的,练了三次,说这次一定成功。
“到哪了?“我发微信。
“马上,“她回,“过这个路口就到。”
“别看手机,“我回,“骑车呢。”
她没回。我以为她在骑车,没看手机,就去厨房淘米了。
七点半,她还没到。我打电话,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
七点四十,电话响了,陌生的号:“你是林嘉宁家属吗?她出车祸了,在市六医院,你赶紧来。”
我的手抖得拿不住手机。抓起外套就往外跑,电瓶车骑得飞快,风刮在脸上,像刀。
医院,急诊,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我冲进去,看到她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脸上有擦伤,头发乱了,衣服上还有血,看到我,居然还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来了,我没事。”
“没事?“我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腿都断了,还没事?”
“断的是腿,“她说,“又不是命,命还在。”
医生过来,是个中年女医生,语速很快:“家属是吧?左腿胫骨骨折,打了石膏,住院观察两周,没伤到头,算命大。你们先办住院,交押金。”
交警随后赶来,告诉我,路口监控显示司机抢黄灯,初步认定对方负全责,具体还要等事故认定书。嘉宁后来也告诉我,撞上前她正低头看我发来的消息。
“命大”两个字,像锤子砸在我心上。再偏一点,撞到的就不是腿,是头。她就没了。就因为看了一眼手机,看我发的微信。
办住院,交钱,跑上跑下,签字,按手印。她的包在车祸现场,手机屏碎得像蜘蛛网。我把卡取出来,装进我的备用机,先凑合用。
“你看,“她说,“手机都碎了,心疼死了。”
“手机重要还是命重要?“我说,“命都没了,要手机干嘛?”
“……命重要,“她小声说,“但我还是心疼手机。”
那天晚上,我陪床。病房里四张床,她靠窗。麻药过了,腿一阵一阵地疼,她咬着嘴唇,不吭声。
“疼就说,“我说,“我叫护士,给你打止疼针。”
“不打,“她说,“忍忍就过去了,止疼针打多了不好。”
“你还懂这个?“我说。
“这个确实不懂,“她说,“我刚百度的,护士不让玩手机,我偷玩的。”
“……手机没收,“我说,“好好睡觉。”
“别啊,“她说,“我睡不着,疼,你陪我说说话。”
“说什么?”
“说你,“她说,“说你小时候,调皮吗?”
“我小时候,“我说,“挺老实的,就是爱看书,一看就忘了吃饭,我妈老骂我。”
“那你跟我一样,“她笑,“都是马虎,一个忘了吃饭,一个忘了看路。”
“……这能一样吗?“我说,“我是忘了吃饭,你是差点把命丢了。”
“命不是还在吗,“她说,“别这么严肃,笑一个。”
我笑不出来。她倒是笑了,笑着笑着,睡着了,疼得眉头皱着。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揪着。她差点死了,就因为看了一眼手机。而那条微信,是我发的。
如果我没发那条“到哪了”,她是不是就不会在路口看手机分神?是不是就能提前看见那辆抢灯的车避开?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进去,拔不出来。
她住院的两周,我请了假,天天在医院。早上买早饭,中午送饭,晚上陪床。她上厕所,我扶她,单腿跳着去,跳得满头汗,跳到一半还要歇。
“慢点,阿宁,“我说,“扶着我,别逞强。”
“我自己能行,“她说,“别把我当废人,我腿断了,手没断。”
“没当你是废人,“我说,“当你是伤员,伤员就得让人伺候。”
她笑,笑得像个小孩,靠在我肩上:“周越,你真好,我上辈子积德了,才找到你。”
“别贫,“我说,“好好养伤。”
第三天,她爸妈来了。她妈一进门,眼泪就下来了:“怎么这么不小心,腿都断了。”
“妈,没事,“她说,“命大,医生说的。”
她爸没说话,看了我一眼,拍拍我的肩膀:“小周,辛苦你了。”
“叔叔,不辛苦,“我说,“应该的。”
她妈拉着我的手:“这孩子,从小就马虎,丢三落四的,辛苦你照顾她。”
“阿姨,没事,“我说,“她挺乖的,在医院。”
“乖?“她妈笑了,“她要是乖,太阳打西边出来。你是不知道,她小时候,把家里的钥匙弄丢了七次,七次!”
“妈,“她抗议,“说这个干嘛,给我留点面子。”
“好好好,不说,“她妈笑,“小伙子,你多担待。”
“担待,担待,“我说,“一定担待。”
她爸妈走了,她问我:“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丢了七次钥匙,“我说,“让我多担待。”
“……你答应了?”
“答应了,“我说,“担待,一定担待。”
她笑了,抱住我的胳膊:“你真好。”
有一天,护士来换药,叮嘱:“石膏不能沾水,痒也别挠,忍着,挠破了感染,有你受的。”
护士走了,她就开始挠,用筷子伸进石膏里挠,龇牙咧嘴的。
“哎,“我说,“护士说别挠,你聋了?”
“痒,“她说,“痒死了,就挠一下,一下。”
“一下也不行,“我把筷子没收,“忍着,忍过这阵就不痒了。”
“……你比护士还凶,“她撅嘴,“护士都没你凶。”
“我这是为你好,“我说,“挠破了感染,腿保不住,有你哭的。”
她不挠了,但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动,用另一只脚去蹭石膏,蹭得咯吱响。
“林嘉宁,“我说,“你再动,我把你绑起来,绑结实了。”
“绑吧,“她说,“绑结实点,绑成木乃伊。”
我没绑,但从那天起,我看着她,一步不离。她输液,我看着,生怕她乱动手,针头鼓包——结果还真鼓了一次,她嫌输得慢,自己调快了,手背肿得像馒头,被护士骂了一顿。
“我错了,“她跟我说,“我再也不调了。”
“还有下次?“我说,“下次我把你手绑起来。”
她吃饭,我看着,生怕她烫着。她睡觉,我看着,生怕她翻身压到腿。两周,我瘦了五斤,眼圈黑得像熊猫。她倒是养得白白胖胖的,气色比住院前还好,护士都说:“你女朋友气色真好,你倒是该补补。”
出院前一天,差点又出事。
那天凌晨三点,我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咣当”一声,惊醒,看到她摔在厕所门口,拐杖飞出去老远。
“你干嘛?“我冲过去扶她,“上厕所怎么不叫我?”
“我看你睡得香,“她说,“不想吵你,就自己去了,结果没站稳。”
“腿疼吗?“我检查她的石膏,“摔到腿没有?”
“没,“她说,“屁股着地,肉厚,没事。”
“没事?“我说,声音一下大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又……”
“我知道,“她小声说,“我错了,下次一定叫你。”
“还有下次?“我说,“你还想有下次?”
“不想,“她抱住我的胳膊,“不想了,再也不了,你别生气。”
我抱她回床上,一晚上没睡着。她睡着了,我看着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她连在医院,拄拐上厕所,都能摔一跤。我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我睡着的时候呢?我不在的时候呢?这次是屁股着地,下次呢?下次摔到腿呢?摔到头呢?
我照顾得了她两个月,照顾得了她一年吗?十年吗?一辈子吗?我每天提心吊胆,头发都白了几根,瘦了五斤。这样的日子,过一年,过十年,我受得了吗?她受得了吗?
我看着她睡着的脸,第一次想:我爱她,但我可能,真的照顾不了她一辈子。不是不爱,是怕。怕她出事,怕她死,这种怕,会把我压垮。
回家,我把她接来我家住。怕碰着她,我在床边打地铺。晚上她一动我就醒,扶她翻身,扶她上厕所。做饭,洗衣服,一天三顿,一顿不落。
“周越,“有一天晚上,她说,“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了,以身相许行不行?”
“已经许过了,阿宁,“我说,“早就被你吃干抹净了。”
“……你还记着呢,“她笑,“那再许一次。”
“别贫,“我说,“好好养伤,伤好了再说。”
“我以后一定小心,“她说,突然认真,“骑车不看手机,过马路看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再也不让你担心了,我发誓。”
“嗯,“我说,“说到做到。”
“我发誓,“她举起手,“骗人是小狗,汪。”
“行,“我说,“小狗,记住了,这次记死了。”
一个月后,复查,拆石膏。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可以走路了,但别剧烈运动,再养一个月,定期复查。”
又一个月,窗外的梅雨季过去,入夏了。她彻底好了,能跑能跳,腿上只留了一道浅浅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那道疤,“她指着给我看,“像条小蜈蚣,难看死了,以后穿裙子都不好看了。”
“不难看,“我说,“挺酷的,战损版。”
“那是,“她得意,“限量款,独一无二。”
她好了,活蹦乱跳的,跟以前一样,没心没肺地笑,古灵精怪地闹,拉着我去逛街,去吃好吃的。那两个月,我照顾她,寸步不离,她好了,我比谁都高兴,比她还高兴。
可我心里,那个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出院这两个月,我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像守着一件随时会摔碎的瓷器。她的腿好了,能跑能跳了,可我心里的那根弦却崩到了极限。
这次是腿骨折,算命大,那下次呢?下次再偏一点呢?我防得了一时,防得了一世吗?
我看着她没心没肺地笑,拉着我的手在街上闹,心里那个声音冷冷地说:你受不了的。你爱她,但你承担不起这种日复一日的提心吊胆。这种深入骨髓的怕,迟早会把你压垮,也会把她压垮。
我没说。我只是笑,陪她笑。
(第十四章完)
第十五章 分手
她彻底好了之后的第一周,我失眠了整整五天。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两个月。她在医院,筷子挠石膏,输液调快鼓包,拄拐上厕所摔一跤。我瘦了五斤,头发白了好几根,照镜子,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老了十岁。
我想了很多,想我们第一次见面,她跑错星巴克,想她做的三菜一汤,想粉色围巾,想U盘,想她赔的两千块,想她陪我熬夜。想完,我发现,我还是怕。
怕她出事,怕她死。这种怕,像块石头,压在我胸口,拿不掉。
第五天晚上,我给她发微信:“周六去江边走走吧,好久没去了。”
“好啊,“她回,“我带烤肠钱。”
周六,她说去江边走走。其实是我约的,但她以为是她提的,她这个人,一向这么没心没肺。
“去江边,“她说,“好久没去了,上次去,还是你扑街那次,你丧得像条狗。”
“那次你请我吃烤肠,“我说,“说请我吃一年,一天一根。”
“才吃了两根,“她掰着手指,“还欠你三百六十三根,慢慢还,还到明年。”
“明年,“我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我们去了江边,还是那条路,还是那张长椅,椅子上的漆又掉了一块。江风很大,吹得人清醒,吹得她的头发满天飞。卖烤肠的大爷还在,吆喝声老远就听见,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走不动道。
“吃烤肠吗?“她问,“我请。”
“吃,“我说,“两根。”
她买了两根,一人一根。我们坐在长椅上,啃烤肠,吹江风,跟那次一模一样。
“周越,“她说,“你最近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没,“我说,“在想稿子。”
“稿子不是写完了吗?“她说,“编辑都说行了。”
“在想下一本,“我说,“下一本写什么。”
她没再问,靠在我肩上,哼着歌。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扫到我的脸上,痒痒的。
“阿宁,“我说,“我们分手吧。”
她没动,过了三秒,笑了:“你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我们分手吧,“我说,一字一句,“分手。”
她坐直了,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为什么?给我个理由。”
“因为我怕了,“我说,看着江面,不敢看她,“我每天都在怕,怕你出事。这两个月,你住院,我瘦了五斤,头发白了好几根,我妈打电话都问我是不是病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怕你乱动,怕你摔跤,怕你不好好吃药。你好了,我比谁都高兴,比过年还高兴,但我发现,我受不了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我得先死了。”
“再来一次什么?“她说,声音发抖,“车祸?那是意外,对方全责,以后不会了,我发过誓,骑车绝不看手机,过路口一定看清路,我发过誓的,骗人是小狗。”
“不是车祸,“我说,“是下一次。下一次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一定有。你在医院,拄拐上厕所都能摔一跤,输液自己调快,手肿成馒头,你让我怎么放心?我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我睡着的时候呢?我不在的时候呢?”
“我改,“她抓住我的手,眼圈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我一定改,我发誓,这次是真发誓,骗人是小狗,汪汪叫的那种。”
“改不了,“我说,轻轻把手抽出来,“你妈都说了,你从小就这样,钥匙丢了七次,七次。这是娘胎里带的,刻在骨子里的,改不了。我信你想改,但我不信你能改。”
“那你就不爱我了吗?“她哭了,眼泪掉下来,砸在烤肠上,“你不是说,一直好好的吗?拉过钩的,骗人是小狗,你亲口说的。”
“阿宁,我爱你,“我说,喉咙发紧,“就是因为爱,才分手。我每天提心吊胆,这种怕,会把我压垮。你跟我在一起,战战兢兢的,怕我担心,怕我生气,你不累吗?你不觉得压抑吗?”
“我不累,“她摇头,眼泪甩出来,“我一点不累,跟你在一起,我高兴,高兴得做梦都笑。你别替我做决定,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
“但我怕,“我说,“我真的怕,我怕得睡不着觉。我不是嫌你,我是嫌我自己,我没本事,我承担不起。”
她不说话了,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停不下来。江风把她的眼泪吹干,又流出来,又吹干,脸上两道泪痕。烤肠凉了,拿在手里,忘了吃,油蹭到手上。
我把我的那根也放下,抱住她,她的身体在抖,抖得厉害。
“阿宁,别哭了,“我说,自己的声音也在抖,“是我不好,是我没本事,是我胆小。”
“你有本事,“她哭着说,“你写小说,你照顾我两个月,寸步不离,你什么都会,你什么都好,就是不要我了,就是嫌我了。”
“我没有嫌你,“我说,“我发誓,我没有。”
“你就是嫌我,“她推开我,擦了擦眼泪,擦不干净,“嫌我马虎,嫌我不靠谱,嫌我给你添麻烦,嫌我差点死了吓到你了。”
“不是,“我说,“真的不是。”
“是,“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你别骗我了,我不傻,我什么都懂。你就是不要我了,找个好听的理由,说怕我出事,其实就是不要我了。”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她说的对,也不对。对的是,我确实不要她了,不对的是,不是因为嫌,是因为怕。但她不信,她认定了。
“分就分,“她站起来,烤肠扔进垃圾桶,“但你记住,是你不要我的,不是我不要你的,是你,周越,你不要我了。以后你后悔了,别来找我,找了我也不会理你。”
“好,“我说,站起来,“不找,我发誓。”
“你发誓,“她很认真地盯着我,“发誓后悔了也不找我,找了是小狗。”
“我发誓,“我说,“后悔了也不找你,找了是小狗,汪。”
“骗人是小狗,“她说,眼泪又下来了,“你说的,记住了。”
“记住了,“我说,“忘不了。”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得比刚才还厉害。我们在江边坐着,风很大,江水声哗哗地响,谁也没再说话。一直坐到天完全黑透,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走在我前面,不让我牵她的手。到小区门口,她停下:“围巾,还我。”
“……哪条?“我说。
“粉色的,“她说,“我送你的那条,还我。”
“留着吧,“我说,“你送我的,就是我的。”
“分手了,“她说,“东西还我,键盘也还我。”
“键盘我用了,“我说,“用习惯了,打字快。”
“那就用着,“她说,“用坏了,不许修,坏了就扔了,扔得远远的。”
“好,“我说,“坏了就扔。”
“还有,“她说,从包里摸出一把钥匙,塞到我手里,“钥匙还你。牙刷睡衣我不要了,你扔了吧。”
“……好。”
“以后别戴粉色了,难看,辣眼睛。”
“好,“我说,“不戴了,压箱底。”
她扭头快步往小区里走,身体一抖一抖,一直在微微颤动。
我盯着她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却又有强烈的不舍,心里空得难受。
我突然喊了她一声,“阿宁!”
她停了下来,站在那里,不动了。
我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把她转了过来,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我看着她的眼,捧着她的脸,低头吻了下去。她想挣开,又没挣开,反而紧紧抱住了我,忘情地吻我。
我尝到了她的泪,泪水真的是咸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主动松开了我,看着我,眼睛还红,但泪已不再流。
“阿越,再见。“她轻声说,然后转过头,向小区深处走去。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像面旗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拐个弯,不见了。
我回到家,屋子里还有她的味道,洗发水的味,饭菜的味,洗发水是她买的,饭菜的味是她做的。粉色围巾挂在衣架上,键盘在桌上,敲起来噼里啪啦,还是那么好用。
我把围巾取下来,叠好,放进抽屉最里面,压在冬天的大衣下面。键盘,我继续用,用到坏,坏了就扔,像她说的,扔得远远的。
那天晚上,我没写稿,坐在电脑前,坐到凌晨三点。编辑发微信:“新书数据起来了,涨了两千收藏,继续保持,争取下个月上架。”
“知道了,“我回,“谢谢。”
“请吃饭,“编辑说,“庆祝一下,难得啊,你小子终于开窍了。”
“改天,“我说,“今天没心情,改天我请,地方你挑。”
我躺在床上,床空了一半,被子还是双人的,她睡过的那一半,还有她的味道,洗发水的味。
我把被子抱过来,盖在身上,关了灯。黑暗里,我睁着眼,睡不着。
第二天,陈曦给我发微信:“你跟嘉宁分手了?”
“嗯,“我说,“分了。”
“为什么啊?“陈曦说,“你们俩不是好好的吗?她昨天哭了一晚上,眼睛都肿了。”
“……她还好吗?“我说。
“不好,“陈曦说,“很不好,但她不让我跟你说。她说,是你不要她的,让我别多管闲事。”
“我……“我说,“替我照顾她。”
“用你说,“陈曦说,“我们会的。但你,周越,你怎么想的?她那么好,你怎么舍得?”
“我舍不得,“我说,“但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陈曦说,“你就是胆小,赵晴说的。”
“赵晴说什么?“我说。
“赵晴说,“陈曦说,“你小子对她好是真好,但你还不够爱她。她说,她早就看出来了,你心里有事,藏着。”
我没回。赵晴看人,一向准,准得可怕。
第三天,王婷也发来微信:“分手了,就好好过,别回头。回头对谁都不好。”
“我知道,“我说,“不回头。”
“那就好,“王婷说,“她会好的,时间是最好的药。你也是。”
我把手机放下,开始写稿。新书数据起来了,编辑催更,我一天写八千字,写到手指抽筋。写完,倒头就睡,睡不着,就数羊,数到一千,睡着了。
日子就这样过,一天一天。我每天写稿,吃饭,睡觉,偶尔跟大刘喝酒。大刘问:“分了?”
“分了,“我说,“上个月。”
“可惜了,“大刘说,“那么漂亮。”
“是可惜,“我说,“但没办法。”
“没什么可惜的,“大刘说,“不合适就是不合适,长痛不如短痛。来,喝酒,喝完回去好好写稿,争取早日成大神。”
“成大神,“我说,“借你吉言,成了请你喝酒。”
我喝了很多,回去的路上,风很冷,吹得我直哆嗦。我紧了紧外套,加快脚步,往家走。
(第十五章完)
第十六章 旧信
分手后的第一个月,我过得像个机器人。
每天早上八点起床,写稿,写到中午十二点,吃饭,下午继续写,写到晚上六点,吃饭,晚上改稿,改到十二点,睡觉。一天一万字,雷打不动。编辑说:“你小子开窍了,这个更新量,神了,网站都惊动了。”
“神什么神,“我说,“就是闲的,闲得没事干。”
“闲?“编辑说,“你以前也闲,也没见你这么勤快。以前催你三天,你憋三百字。”
“以前闲得心慌,“我说,“现在闲得心空,空得难受,只能写稿。”
“……你失恋了?“编辑问,听出来了。
“嗯,“我说,“分了一个月了。”
“哦,“编辑说,“那难怪。失恋的男人,写稿最猛,情伤是最好的兴奋剂。你加油,争取把失恋的劲儿都使在稿子上,年底争取成神。”
我把失恋的劲儿都使在稿子上了。新书数据一路涨,收藏破了五千,直奔一万,编辑说下个月安排上架,上架爆更,争取首订破千。
可我高兴不起来。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她。想她做的三菜一汤,想粉色围巾,想她穿我的白衬衫,想她在医院拿筷子挠石膏,想她在江边哭,想她咸咸的泪水,以及那句“阿越,再见”。
想完,我就爬起来写稿,写到手指抽筋,写到天亮,写到睡着,睡着了就不想了。
有一天,我路过江边,没忍住,走了进去。还是那条路,还是那张长椅,椅子上的漆又掉了一块。卖烤肠的大爷还在,看到我:“小伙子,来两根?”
“……两根,“我说,“多少钱?”
“十块,“大爷说,“还是老价钱。”
我买了两根,坐在长椅上,一根一根吃。吃完,我把竹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了。没回头。
有一天,大刘约我喝酒。我去了,喝了很多,啤的白的掺着喝。大刘说:“还没放下?”
“放下了,“我说,“就是偶尔想起来,偶尔。”
“偶尔?“大刘说,“你这叫偶尔?你都快把自己写死了,编辑都跟我说了,你一天一万字。”
“我没事,“我说,“写稿,赚钱,挺好的,挺充实的。”
“好什么好,“大刘说,“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脸都脱相了。听哥一句,该吃吃,该喝喝,女人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天涯何处无芳草。”
“……嗯,“我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说得对。”
“对吧,“大刘说,“来,喝酒,喝完回去好好睡觉,别写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十一点,坐在电脑前,打开微信。高中同学群,99+,平时我都不看,嫌吵。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点开了,往上翻。
翻到一条,是班长发的:“沈青拿到剑桥的offer了,明年去英国读研,牛啊,咱们班第一个剑桥。”
下面一堆回复:“牛!”“恭喜!”“大神就是大神,从小牛到大。”“什么时候走?请吃饭啊,不请不是中国人。”“班长组织一下,送行宴搞起来。”
沈青。我盯着这两个字,盯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我点亮,又暗了,又点亮。
一年半了。我和沈青分手一年半,没联系一年半。她要去英国了,剑桥,读研。她一直那么厉害,从小到大,都是第一。
我点开她的微信。对话框停在一年半前,最后一条,是我发的六个字:“祝你一切安好。“上面是她发的四个字:“各自安好。“一年半,就停在那里,再没动过。
我想给她发点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打出来:“听说你要去英国了,一路顺风。“看着这行字,觉得太官方,像群发,删掉,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打:“恭喜,剑桥很厉害,不愧是你。“删掉。太客套,像陌生人。
打:“最近好吗?“删掉。一年半没联系,上来就问好吗,太突兀。
打:“是我,周越。“删掉。她当然知道是我,微信名都没换。
打了删,删了打,打了又删。最后,输入框空着,什么都没发。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一年半了。从我和沈青分手那天算起,到现在,整整一年半了。一年半里,我换过手机,换过备用机,却没换微信号——我怕换了,她就更找不到了。虽然她从来没找过我。
分手那天,她说:“各自安好。“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回:“祝你一切安好。“也很平静。两个人,都很体面,体面得分了手。
后来我想,体面有什么用?体面就是,一年半里,谁也没先低头,谁也没先发那条微信。
赵晴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你心里有事,藏着。”
是,我心里有事,藏了一年半。从和沈青分开到现在,一年半了。我没跟林嘉宁说过,没跟大刘说过,没跟任何人说过。有的是不想说,有的是不知道怎么说,有的是不敢说。说了,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这一年里,我跟她在一起,心里却一直装着别人。她会哭,会说“你就是不要我了”。
其实,我一直在骗自己。跟林嘉宁,我说的是“我怕了”。怕她出事,怕她死,怕得睡不着觉,怕得瘦了五斤。这话是真的,但不全是真的。
她是那么好的一个姑娘。性格好,对我好,又那么漂亮——我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姑娘。不靠谱确实是有的,钥匙丢七次,U盘进洗衣机,骑车看手机,拄拐摔跤。但如果我真的很爱很爱她,爱到骨子里,我一定会包容她,一定照顾她一辈子。提心吊胆就提心吊胆,瘦五斤就瘦五斤,头发白了就白了,那又如何?又怎么会这么决然,江边一张嘴,就说分手?
我这么决然,是因为我不够爱她。我爱她,但没有很爱她,所以关键时刻,我选了放手。
为什么不够?因为我心里始终有个影子,萦绕不去,赶不走。
沈青。
在我第一次射在林嘉宁深处的时候,我会想起她,想起第一次内射沈青的场景——那年夏天,热得像蒸笼,她在我身下,咬着我的肩膀,说“进来”。我进去了,射在里面,两个人抱在一起,谁也没说话,心跳得像打鼓,汗流到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在她穿着我的白衬衫,真空站在我面前,问我“庆祝,这个安排,满意吗”的时候,我看到的是林嘉宁,想起的却是沈青。想起她第一次穿我的衬衫,也是真空,也是这样,笑着看我,眼睛亮亮的,说“你看,好看吗”。
在她蒙着我的眼睛,用冰块和热水弄我的时候,我想起的是沈青的耳语。她喜欢在我耳边说话,声音很轻,气吐在耳朵里,痒痒的,说的话,却让人想犯罪。
我当时总告诉自己,那不过是偶然闪过的一下。现在回想,每一次最亲密的时候,我想起的都是她:林嘉宁在吻我,我想的是沈青的嘴唇;林嘉宁在叫,我想的是沈青的声音;林嘉宁在我身下颤抖,我想的是沈青颤抖的样子。
我对不起林嘉宁。她是那么美好一个姑娘,好到让我自卑,好到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特别是,我在跟她最亲密的时候,想着另一个女人。这才是我真正该死的地方,比“怕”该死一万倍。
所以,分手不全是因为怕。一半是怕,一半是,我心里住着别人,还霸占着她的好,这对她不公平。她值得一个全心全意的人,不是我这种心里装着影子的人。她那么好,不该浪费在我身上。
林嘉宁问过我吗? 没有。她从来没问过。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你是不是忘不了谁?她一个字没问过。她那么聪明,情商那么高,肯定看出来点什么,但她没问。她只是陪着我,笑,闹,做三菜一汤,送粉色围巾,赔两千块,陪我熬夜补稿,住院的时候说“你真好”。
她什么都懂,只是从来不说。不,我现在觉得,她可能真的没看出来。她那么没心没肺,那么全心全意地相信我,怎么会看出来?她要是看出来了,过去那一整年里,还能笑得那么开心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走了,走了快两个月了,微信还躺在我的列表里,对话框停在分手那天。她没删我,我也没删她。谁也不再找谁。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在空白页上闪,一下,一下,闪得我眼睛疼。
我敲下第一行字:《旧信》。
第二行:第一章,相亲。
我把我和林嘉宁的故事,从头写起。从相亲那天,她跑错星巴克,点错咖啡,写起。写她拿错快递,写采风,写蒙眼游戏,写见闺蜜,写热恋日常,写她第一次正经做一桌菜,盐糖放反,写粉色围巾,写扑就扑呗,写U盘,写酒局,写三次,写住院,写分手,写“阿越,再见”。
写到U盘那一章,我停了很久。那天,我第一次吼她。她哭着说:“你第一次吼我。“我说不出来话。现在想起来,我吼她,是因为心疼稿子,还是因为心疼她?稿子没了可以重写,她呢?她要是改不了这个毛病,以后怎么办?
我当时没想这么多,我当时就是急,急得吼出来了。她没怪我,她自掏两千块,陪了我一星期。她说:“这次记住了。“我信了。现在想,她记住了吗?住院的时候,她还拿筷子挠石膏,还自己调输液,还拄拐摔跤。她没记住,她记不住。这是绝症,治不好。
写到住院那一章,我又停了。那两个月,我瘦了五斤,头发白了。她好了,我比谁都高兴。但我也怕了,怕得睡不着觉。这种怕,我没跟她细说过,我只说了“我怕了”,她没信,她说“你就是不要我了”。
她不信,我也没办法。有些话,说了也没用。她认定了,认定就是不要她了。好吧,就这样吧。
写着写着,天亮了。我敲了不知多少字,键盘发烫,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出不来,堵得难受。
我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旧信》两个字。旧信,旧的信。写给谁的信?写给林嘉宁的,还是写给沈青的?还是,写给我自己的?一年半前的那条微信,删掉的那些话?
我把文档保存,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窗外,天亮了,鸟在叫,楼下早餐店开门了,油条的香味飘上来。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睡不着。我爬起来,拉开抽屉,粉色围巾还在,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冬天的大衣下面。我把它拿出来,闻了闻,还有她的味道,洗发水的味,很淡了。
我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对着镜子照了照。粉色,确实难看,辣眼睛,像她说的。但我没摘下来,就这么围着,坐回电脑前。
文档还开着,我想了想,在文档最后另起一行,敲下三个字:第十七章。
后面空着,什么也没写。先空着吧,以后的事,以后再写。
我又回到文档开头,看第一章,相亲。我在后面加了一行字:谨以此书,纪念——
林嘉宁?
我敲下阿宁的名字,又看着她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纪念,谁要纪念?她又没死。她活得好好的,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也许还会伤心,但终究还是会笑、会闹、会没心没肺。
文档保存,关掉电脑。这次,真的睡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