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 · 第五卷(72-76)
《旧信》
第五卷 · 旧日之后
第七十二章 断崖(上)
跟沈青冷战的第四天,我卡文了。
陈屿跟陆昭昭分了,接下来写什么,我一点头绪没有。坐在电脑前一下午,删删写写,不到三百字。
手机震,编辑老张发消息:“读者天天在评论区问,顾清禾当年为什么跟陈屿分手,你打算什么时候填这个坑?”
我回:“没想好。”
他说:“要不你写段过去?给顾清禾加点戏,她现在人气被陆昭昭压得太惨了。”
我没回。
晚上,我打开文档,新建了一章,标题空着。
写不下去前面,就往回写。这是老办法。
顾清禾和陈屿当年为什么分手?
我设定里只写了一句“断崖分手”,原因从来没细想过。现在要写,就得把前因写明白。
我想了半天,脑子里浮上来的,全是2024年。
奶奶病重,八字,妈妈,工作,她的状态,我的状态。她觉得我陪她熬下去,两个人都得垮。她觉得放我走,是为我好。
我把这些,原样安到顾清禾身上。
第一章,我写顾清禾奶奶病重,家里拿八字说事,不同她跟陈屿来往。
第二章,我写她身心交瘁。白天强撑,晚上崩溃。陈屿还傻乎乎地给她画画,画里都是阳光,她看着想哭。
第三章,我写她做决定。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算了一笔账:他留下,会被拖垮;他走,至少还能画画。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他好。
第四章,我写分手。没有大戏,就是微信上四个字:各自安好。他回:祝你一切安好。
写到这儿,我停下来。
这四章,没有一章是编的。病重的奶奶,八字的荒唐,走廊里坐一夜的绝望,“为他好”的自我说服——这些,都是我的亲身经历。
我不是在写顾清禾,我是在复刻2024年,百分之百。
手有点抖。
我保存,关掉文档。
第二天,我把第一章发出去,标题叫《前因(一)》。章末加了段作者的话:“应评论区要求,插一段顾清禾和陈屿当年的事,把‘为什么分手’写明白,四章,讲完回主线。”
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
“原来是这样,家里不同意啊。”
“心疼顾清禾,但陈屿更惨,被分手了都不知道为什么。”
“有苦衷也不能玩消失啊,好歹说句话啊。”
我一条一条看。
沈青发来消息,是三天来的第一条:“更新看了。”
我说:“嗯。”
过了很久,她又发来一条:“顾清禾奶奶那段,写得挺真的。”
我盯着这行字。
她不可能看不出来。奶奶,八字,“为他好”,一字不差就是2024年。
我说:“亲历过。”
她没再回。
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医院走廊。
2024年,我也在那条走廊里坐过。沈青没说,但我知道,她算过那笔账。
微信上四个字:各自安好。然后,她就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第七十二章完)
第七十三章 影子
后三章,我陆续发出去了。
第二章发出去,评论开始变味。“理解归理解,但还是觉得顾清禾太狠了。”
第三章发完,有人说:“她倒是为陈屿好了,可陈屿知道吗?”
第四章,《各自安好》发出去,评论区炸了。
“微信上四个字就分手?连面都不见?”
“顾清禾你倒是解释一句啊,断崖算怎么回事。”
“这种女主谁爱看,我去看陆昭昭了。”
也有人刷:“天降才是真爱,青梅赶紧退场。”底下跟了一堆“+1”,党争嘛,哪本连载底下都有。
这本小说的角色卡里,陆昭昭的人气值本来就是第一,这两天更是疯狂上涨,断层式领先,票数是顾清禾的三倍还多。
我看着那个投票页面,看了很久。心里的异样感越来越重。
写这四章时,我手指不停,根本不用想。那些细节——她怎么在走廊里算那笔账,怎么跟自己说“为他好”——我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因为我亲历过。
顾清禾我写得顺,是因为她身上有沈青。
那陆昭昭呢?
陆昭昭,我写她的时候,从来没卡过。她这个人物轻,好写,会自己动。她说什么话,我不用想。她做什么事,我不用设计。
我以前跟自己说,因为她没负担。配角嘛,好写。
可现在,我第一次认真问自己:她身上,有没有一个我认识的人?
凌晨两点,我坐在书房里,一动不动。
我开始往回想,陆昭昭身上的东西,一件一件。
钥匙锁屋里,蹲在门口问陈屿借锤子砸门。
包里永远翻出乱七八糟的东西,口红、钥匙扣、半包纸巾,还有一根烤肠。
求人办事的时候,双手合十,一脸诚恳。
走路冒冒失失,撞到人先鞠躬道歉。
我越想,越觉得眼熟。
眼熟到,有一张脸要浮上来。
林嘉宁。
我愣住了。
不对。写人物本来就会东拼西凑。认识过一个这么迷糊的人,写的时候借几件小事进去,有什么奇怪?阿宁是迷糊,可陆昭昭身上的东西,也不全是她的。
我这么跟自己说。
可那股不舒服,没下去。
我重新打开文档,翻到陆昭昭第一次出场的那一章。
“大哥,”她抬头看见他,“你有锤子吗?我想把门砸了。”
我记得那天写到这里的时候,自己笑了。
当时我只觉得她很可爱。
现在再看,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在对着谁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关掉文档。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响声。
屏幕上,投票页面还开着。陆昭昭的票数,又涨了。
(第七十三章完)
第七十四章 卡文
断崖四章发完,主线得往回接。
陈屿跟陆昭昭分了,顾清禾也走了。现在他一个人,画画,睡觉,画画。我写他坐在画室里,对着一张白纸,一坐就是一天。
写不下去。
不是没情节,是没“以后”。
我试着写顾清禾回来。写她跟陈屿重逢,写两人和好,写他们搬到一起,写明年,写后年,写一个普通的星期天,两个人去菜场买菜。
写到“去菜场买菜”,笔停了。
顾清禾站在菜场门口,我看着她,却不知道下一句该写什么。
因为我看不见。我看不见她在挑挑拣拣,我看不见她跟菜贩讨价还价,我看不见他们拎着菜回家,看不见第二年、第三年,看不见那个普通的周日后面还有什么。
过去能写,重逢能写,亲密能写。那些东西,不管早几年还是这几个月,我都有东西可借。可“以后”没有原型。“以后”是没发生过的事,我得凭空造一个顾清禾的未来。
我造不出来。那些对于未来的想象,摇晃,脆弱,总让人怀疑会不会坍塌。
笔灌了铅。
我关掉文档,打开《旧信》。
很久没打开了。上次还是……我想不起来。
我点开沈青的单元,翻到“各自安好”那一段。
“分手那天,她说:‘各自安好。’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回:‘祝你一切安好。’也很平静。两个人,都很体面,体面得分了手。”
我看着这段话。
字字真诚。没有一句是假的。可坐在2028年的书房里重读,感觉错位了。像是泛黄的黑白照拼了半张高清彩照。书里的人停在2024年,书外的人坐在对面。
我关掉,看到旁边林嘉宁的单元标题:
小越,再见。
我盯着标题看了一会儿,没敢打开。
关掉《旧信》,回到网文。
不想顾清禾了。写陈屿一个人往后过。
写他看房子,房东问要什么样的。他说:“阳台要大一点。”
为什么要大?
“不然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地方晒。”
我盯着这行字。
删掉。重写。不指定阳台。
我写他换了个房子。写洗手间,写有两个刷牙的杯子,其中一个是粉色的。
删掉。重写,一个杯子。
写周末,他去买菜。写到“别买香菜”,我停下来。
陆昭昭不吃香菜。陈屿记得。
可陈屿是一个人住。
删掉。
心烦意乱。写陈屿画画吧。
我写陈屿画一条街。街角站了个粉色外套的女孩,低头翻包,东西掉了一地。
删掉。
我写他画便利店。玻璃门前有个人,双手合十,一脸诚恳地拜托店员。
又删掉。
第三次,我停下来,看着屏幕。
顾清禾的未来,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可陆昭昭不一样。我明明在写陈屿一个人,可只要我开始想象“以后”,那个“以后”里,就会自动给陆昭昭留一个位置。两个杯子,不吃香菜,大阳台——她人不在,位置在。
我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手机亮了一下。沈青的消息。
这两天,她没再追更。以前她每天都看,看完还会说两句,“我是她半个娘家人”什么的。现在,她不问了。
消息只有三个字:“早点睡。”
我回:“嗯。”
她没再回。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关掉手机。
(第七十四章完)
第七十五章 深谈
那天晚上,她没回自己那儿。
我们坐在沙发上,一人一杯温水。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没人看。窗外没什么声音,这个点,小区都睡了。
“断崖那四章,我都看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
“这两天你不是没问吗。”
“没问,不代表没看。”她喝了口水,“评论区我也看了。骂顾清禾的,捧陆昭昭的,都看了。”
我想起很早那晚。她躺在我身边刷评论,看到有人说“顾清禾好可怜”,她打字回了一句:“不可怜,她心里有数。”我说“你怎么知道她心里有数”,她说“我是她半个娘家人,我还不知道她?”眼睛还盯着手机。
“那时候你还回评论。”我说。
“那时候顾清禾还没走到这一步。”她看着杯子,“现在她被骂成这样,我回什么?回‘她心里有数’?底下得吵翻。”
“其实你心里还是向着她的,对吧?”
她没否认。
“她被骂,我看着也不舒服。”她说,“可我又不能说什么。说了,就等于承认她是我。”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电视的杂音。
“陆昭昭呢?”我说,“她现在人气断层第一,评论区都在刷‘天降才是真爱’。”
“她讨喜。”沈青说,“读者喜欢她,很正常。”
“你呢?你喜欢她吗?”
她看了我一眼。
“喜欢啊。”她说,“写得那么可爱,谁不喜欢。”
她说得太干脆了,干脆得像提前准备好的。
我没追问。
她换了个姿势,抱着杯子。
“你写顾清禾的过去那么好,”她说,“写她的以后,卡住了,对吧?”
我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杯子。
“阿越,我有时候会想一件事。”
“什么?”
“你现在看我的时候,到底是在看我,还是看以前那个我?”
我看着她。
“高中那个,大学那个,天天催你吃饭睡觉,帮你改稿子的那个。”她笑了一下,“那些都是我,以前的我。可我现在也三十了。”
“我知道。”
“你知道吗?”
我没说话。
她又笑了一下,这次没看我。
“我喜欢吃的东西,现在变了吗?”
我愣住了。
“没事,”她说,“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变。”
水有点凉了,她去续了杯热水回来,坐下。
我们聊了些各自的生活。她的项目,我的更新,她妈的身体,我爸的退休。都是些实在的事,一件一件,像在对账。
真诚,客气,带着疲惫。
没有争吵,没有眼泪,没有翻旧账。两个人心里都知道,这场谈话是为什么,但谁也不先说破。
夜深了,水续了三次。
“水快凉了,”她最后说,“喝完早点睡吧。”
电视里在放深夜重播的电视剧,两个人都不看。
我喝完那杯水,烫的。
该说的,好像都说了。
剩下的那点东西,谁也没碰。
(第七十五章完)
第七十六章 大哭
水凉了,她又去续了一杯。
回来坐下,很久没说话。电视的声音很小,听不清在放什么。
“阿越,”她开口,“那天晚上的话,我想接着问完。”
“你问。”
“断崖那四章,”她说,“评论区骂成那样,我看了。”
“嗯。”
“原来这种事,落在别人眼里,是这个样子的。”她看着杯子,“我当年要是知道,可能……”
她没说完。
“陆昭昭呢?”她换了话题,“她真的很好,连我看了都喜欢。难怪现在人气那么高。”
我没说话。
“陆昭昭跟我,”她说,“一点都不像。”
我还是没说话。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
“阿越,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那些紧张兮兮的习惯,”她说,“过马路拉着,反复确认带没带钥匙——”
“是怎么形成的?”
我看着她。
“我挺靠谱的,不需要人这么看着。”她说,“倒像是,为陆昭昭那种迷糊性格练的。”
安静。
“陆昭昭,”她轻声问,“是不是在现实中有原型?”
我沉默。
几秒钟。
“我不确定。”我说。
她没动。
“开书的时候真的就是随手虚构。”我说,“但写着写着,我就发现……不确定了。”
她点头,很轻,接受了。
很长很长的安静。
“还有一件事。”她说。
“你问。”
“那天你说,你爱的不是以前的我,是现在的我。”
“我记得。”
“我信你。”她看着杯子,“可这话太重要了,我得问清楚,才能决定。”
“决定什么?”
她没接这句。
“你告诉我,”她抬起头,“如果把高中、大学、文学社那些年都拿掉,你还剩多少爱,是给现在这个三十岁的我的?”
我看着她。
“拿不掉。”我说。
她没动,等我说下去。
“小青,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从过去到现在。从你16岁,到你30岁。”我说,“你睡在我旁边,我会想给你盖被子。你累了,我会心疼。别人说你一句不好听的,我还是不舒服。你跟我说启明顺利,我是真的替你高兴。”
“这些不是十年前的事。”
她没说话。
“可我不敢想以后。”我说。
“怕什么?”她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我也会想未来,明年呢?后年呢?我们住在哪儿,怎么过,周末去哪儿。”我说,“可我只要往下想,就会有一个声音问——”
我停住了。
“问什么?”
“如果哪天又出了什么事呢?”我说,“你会不会又觉得,这是为我好,然后一个人,把我们结束掉?”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我说,“你回来以后一直在改。你会问我,会听我说,会停下来。你已经不是2024年的你了。”
“可我脑子知道,身体不知道。”
“我相信你爱我。”我说,“我只是,不再敢完全相信我们的明天。”
她低着头,很久。
“2024年,”我说,“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她抬头看我。
“你一个人算那些事的时候,我在哪儿?”我说,“奶奶,你妈,工作,还有我,你一个人把这些都算了一遍。我那时候在哪儿?”
“你最难的时候,我只看到你累,没看到你已经在想走了。”
“我要是早点问一句,你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决定了?”
她摇头,很轻。
“是我没让你问。”她说,“我那时候觉得,说了也没用。说了,你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最后那一下,是你一个人决定的。”我说,“我理解你为什么那么做。可理解了这么久,我还是难受。”
安静。
“阿越,”她忽然说,“我有时候觉得挺不甘心的。”
“不甘心什么?”
“我认识你那么早。”
我没说话。
“你高中那本破小说,”她说,“字丑得要死,我看了三万字。”
“你还拿红笔改我。”
“不改能看吗?”她笑了一下,“你那时候还给我鸡腿。”
“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什么都记。”
她笑着,眼圈红了。
“小青,”我说,“我现在能坐在这里写东西,能靠这个吃饭,有一部分真的是你给我的。”
“你别说有一部分。”
“那就很大一部分。”
她哭着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怕靠上去吗?”她说,“因为我以前真的靠过。”
“高中,大学,后来工作,我在别人面前什么都得做好。只有在你那儿,我可以说,我不行了。”
我看着她。
“如果我当年没走呢?”她轻声问。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说,“那就别想了。”
又安静下来。
“所以还是过不去。”她说。很平静。
我没说话。
“不是不知道。”她说,“是过不去。”
“小青。”我看着她纹丝不动的身体,沉默了几秒,轻声开口说。
她低着头。
“在我面前,你不用端着的。”
她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捂住脸,哭了。
不是啜泣,而是整个人完全垮下来,肩膀发抖,发出毫不掩饰的声音,根本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她哭得停不下来,越哭越凶,到后来喘不上气。
我紧紧地抱住她,我们两个人,从沙发上滑到地上,坐在地板上。她抓着我的衣服,痛哭,眼泪、鼻涕,都蹭到了我衣服上。
“对不起,”她上气不接下气,“阿越……对……对不起。”
“我那……时候,不该……替你……决定。”
“我不该觉……得,我比你……懂什……么对你……好。”
“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我抱紧她,也已泪流满面。
“我也对不起你。”我说,“你最难的时候,我没看见。”
她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哭声小下来,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我们靠着墙坐着,谁也没动。
“阿越,”她哑着嗓子说,“你爱过我吗?”
“爱过。”
我停了一下。
“现在也爱。”
她又哭了,很轻。
“以后很久都会。”我说。
她靠在我肩上,很久。
“那我也是。”她说。
“这次,”她说,“还说各自安好吗?”
我摇头。
“不说了。”
“这次说清楚。”我说,“不糊弄。”
“抱我一会儿吧。”她说。
我抱着她。
“阿越,”她抬头看我,“那我们就到这里好不好?”
“好。”我看着她的眼睛,说。
她的眼圈又红了,但这次,眼泪没有掉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了身,“阿越,我要走了。”
我跟她到了门口,她又回到客厅,把茶几上那只她一直用的杯子拿走。
“拖鞋呢?”我说。
她看了一眼门口那双拖鞋。
“不要了。”
她推开门要往外走,停了一下,又转身抱住了我,身体不停抖动。
我抱着她,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过了几秒钟,她从我怀里离开,往外走,门关上。
(第七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