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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信 · 第五卷(55-62)

《旧信》

第五卷 · 旧日之后


第五十五章 压力(上)

声明风波过去一周,沈青约我吃饭。

还是那家本帮菜馆,还是包间。她先到,点了菜,看到我进来,说:“坐,馄饨没了,今天吃红烧肉。”

“行。”

菜上齐,她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没喝,捧在手里。

“周越,”她说,“你一直想问,我为什么提分手,对吧?”

我筷子停在半空。

“别否认,”她说,“你重逢到现在,没问过。但你每次看我,眼神里都有这个问题。”

“现在你想说了?”

“嗯,”她点头,“想说了。”

她喝了口茶,很慢。

“2024年上半年,我奶奶身体突然很差,查出来肺癌。年纪太大,也没法怎么治,医生说情况不好,谁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我爸我妈天天在医院吵,一个说要治,一个说别折腾老人了。我夹在中间,两边不是人。”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

“那时候我工作也不顺,”她继续说,“公司空降了一个副总,分走我一半业务。我每天加班到十点,回去还要去医院看奶奶。那段时间,我瘦了十五斤。”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妈呢,她信那个。她拿着我和你的八字,又去找人算。算回来跟我说,‘另一个大师也说你们俩八字不合,硬在一起,你奶奶走得都不安生’。”

我握紧了筷子。

“我知道这很荒谬,”她说,“但你想想那个场景:奶奶在病床上插着管子,我妈在走廊里哭着跟我说这个,我爸在病房里跟医生吵。我那天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三个小时,脑子里全是‘要是我早点分手,奶奶是不是就不会……’”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知道。”她看着我,“但人到了那个时候,会抓救命稻草的。我妈给我递了一根稻草,我就抓了。”

“所以你就……”

“我就跟你提了分手。”她说,“用八字当理由,因为这是我妈能听懂的理由,也是我能说出口的理由。总不能说‘我太累了,我扛不住了,所以我要把你推出去’吧?”

包间里很安静。

“那时候你呢?”她问,“你那时候状态也不好吧?”

我想起2024年上半年。我在写一个长篇,写了八万字,编辑说不行,全部推翻。那几个月,我每天写到凌晨,删掉,再写。稿费不稳定,房租都差点交不上。

“是不好。”我说。

“所以你看,”她说,“那时候我们俩,一个在医院和公司之间连轴转,一个对着电脑自我怀疑。我们连好好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每天给你打电话,你都在写稿,‘嗯’‘啊’应付我。我每天去医院,你也没问过我奶奶怎么样。”

“我问了……”

“你问了,”她点头,“但你问的时候,心不在焉。我听得出来。”

我没说话。她说的是实话。

“周越,”她放下茶杯,“我不是为自己开脱。提分手是我提的,这是事实。但我想让你知道,那不是因为一个八字。那是……那是我人生中最乱的半年,所有的事情一起压下来,我选了一个最蠢的解法。”

她没哭。从头到尾,她都很平静。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我难受。如果她哭了,我可以递纸巾,可以说“都过去了”。她这么平静地把那半年的乱摊开给我看,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奶奶走的时候,”她说,“大刘送了两个花圈来,有一个没署名。我知道是你。”

“那时候,”我说,“不知道该不该去。”

“没去是对的,”她说,“那天人多,去了反而尴尬。”

“那天之后,我就想,”她看着窗外,“如果重来一次,我会不会还提分手?”

“会吗?”

“不知道。”她转过头,“真的不知道。那时候的我,已经不是现在的我了。”

(第五十五章完)


第五十六章 压力(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睡不着。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她说的话。“我太累了,我扛不住了,所以我要把你推出去。”她说这句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起伏。

我起来,倒了杯水,站在窗前。楼下,路灯很亮,偶尔有车开过。

我想起2024年上半年。那时候我在写一个长篇,写了八万字,编辑说结构有问题,要推翻重写。我不服气,觉得他不懂,天天写到凌晨三点,写完自己看,又觉得确实不行,删掉,重写。

那几个月,我活得很封闭。除了写稿,什么都不想管。她打电话来,我“嗯”“啊”应付。她说奶奶住院了,我说“哦,那你多去看看”。她说工作上被架空了,我说“职场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说的都是屁话。

她每天加班到十点,去医院看到十二点,回家还要接我这种“嗯”“啊”的电话。她跟我说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我的稿子。我的八万字,我的结构,我的编辑。

我们俩,一个在医院和公司之间连轴转,一个对着电脑自我怀疑。我们都觉得自己是那个更累的人,都等着对方来体谅自己。结果就是,谁也没体谅谁。

分手那天,她说“我们八字不合”。我当时觉得荒谬,觉得她糊涂。现在才知道,八字只是她能说出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她累了,她扛不住了,而我,没接住她。

不是她单方面的错。我也有份。

凌晨一点,我打开电脑,写《旧日之后》。

今天写陈屿和陆昭昭。写他们摆摊遇到城管,东西被没收了,两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垂头丧气。

陆昭昭先开口:“没事,明天再去进货。”

陈屿说:“钱都压在货上了。”

“那就去借,”她说,“我去跟我妈借,你别管。”

“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现在我有门路,就我来。”她打断他,“你今天顶不住,我先上。等哪天我倒了,就得你管我。”

我写到这里,突然心里抽得难受,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止不住。

陈屿和陆昭昭,两个虚构的人,在马路牙子上互相打气。而我和沈青,两个真实的人,在2024年上半年,各自倒了,谁也没去顶另一个。

过了一会儿,我的呼吸平稳了。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继续写。

写到三点,保存,关机。躺回床上,一直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一件事:她今天跟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我愧疚。她是想让我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八字当然不是我们分手的原因。那半年,我们都顾不上对方了,她没有接住我,我也没有接住她。至少这件事,我不能再全怪她。

这个真相,比八字难受多了。

因为八字可以怪命,怪她妈,怪她奶奶,怪大师。可“没接住”这件事,我也有份。

(第五十六章完)


第五十七章 理性

周六下午,我约沈青喝咖啡。

她来的时候,穿得很休闲,牛仔裤,白衬衫,不像沈总,像沈青。

“怎么想起约我?”她坐下,“项目的事?”

“不是,”我说,“私事。”

她点了杯拿铁,我点了美式。服务员走后,她看着我:“说吧。”

“我想了两天,”我说,“你那天说的,我都信。奶奶,工作,你妈,八字,我的状态,都有份。但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你问。”

“你当年提分手,是不是觉得,‘为了我好’?”

她愣了一下。

“分了手,我就不用陪你熬医院,不用看你妈的脸色,不用被你的压力拖下水,”我说,“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她没说话,低头搅咖啡。

“我猜对了,对吧?”我说,“你觉得长痛不如短痛,你觉得放我走,是为我好。”

“周越……”

“可你问过我吗?”我打断她,“你问过我想不想陪你一起扛吗?”

她的手停住了。

“你当年那个‘为我好’的决定,”我说,“让我连陪你一起扛的机会都没有。”

咖啡馆里人不多,我们这桌很安静。

“你知道我这三年,最后悔的是什么吗?”我说,“不是分手,是分手那天,我居然接受了你的理由。我说‘好,各自安好’。我连问都没问一句‘你是不是太累了’,我就接受了。”

“周越,你别……”

“我那天要是问了,”我说,“要是问了‘你是不是扛不住了’,你会不会说实话?”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失态的样子。她的嘴唇在抖,手紧紧抓着杯子,指节发白。

“我不敢,”她说,声音很轻,“我不敢问你。你肯定会说‘好,我陪你’,那我就真的会靠上去。我怕我一靠上去,就起不来了。”

“所以你推开我?”

“我推开你,是因为我知道,”她说,“如果你留下,我们俩会一起被拖垮。你写不出东西,我做不好工作,奶奶还是会走,我妈还是会闹。到最后,我们连分开的体面都没有了,只剩下互相埋怨。”

“这是你想的,”我说,“不是我选的。”

她沉默了很久。

“对,是我想的。”她终于说,声音很低,“可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没有别的办法。”

“有没有别的办法,”我说,“不该只有你说了算。”

她没回答。

她的眼睛红了,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桌上。她没擦,就看着那滴水渍,慢慢晕开。

“所以你替我选了。”

“所以我替你选了。”她低声承认了。

我们坐了很久。咖啡凉了,没人喝。

走的时候,她戴上墨镜,遮住发红的眼睛。

“周越,”她说,“你说的,我都听进去了。”

“我知道。”

“给我点时间。”她说。

“好。”

(第五十七章完)


第五十八章 旧火

ch57之后,过了一周。

这一周,她没找我,我没找她。项目上的事,李峰在对接。

周五晚上,我在家里写《旧日之后》。

陈屿和陆昭昭,在马路牙子上坐到天黑。陆昭昭说:“走,请你吃馄饨,我妈给的钱还没花完。”

陈屿说:“不用,我请。”

“你请什么,你比我还穷。”她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吧。”

他们去吃了馄饨。热气腾腾的。吃完,陆昭昭说:“陈屿,我们在一起吧。”

陈屿愣了:“啊?”

“啊什么啊,”她说,“你倒了我顶,我倒了你顶,这不就是过日子吗?还等什么。”

“好。”陈屿说。

他们牵着手,走在深夜的马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写完,存档,关机。

正要去洗漱,手机响了,是她。

“周越,”她的声音很平静,“你现在有空吗?”

“有。”

“我在你楼下。”

我走到窗前,楼下路灯下,她站着,穿着大衣,仰头看着我这栋楼。

我下楼。她看到我,走过来。

“怎么来了?”我说。

“路过。”她说,“想上来坐坐,方便吗?”

“方便。”

我们上楼。我烧水,泡茶。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的书架。

“你的书,还是这么乱。”她说。

“你还是这么爱收拾。”我说,“别动,放那儿我能找到。”

她笑了,把手缩回去。

茶泡好,我们对着喝。没人说话。窗外,雨点开始敲窗户。

“周越,”她忽然说,“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你上次问我的问题。”她说,“有没有别的办法,不该只有我说了算。你说得对。”

我看着她。

“我想了一周,”她说,“我还是不知道,如果重来一次,我当年会怎么选。”

她停了一下。

“但这一次,”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看着我,“我不想一个人把结果定了。”

我抬头看她。她静静地看着我,眼睛很亮,窗外雨声连绵。

我站起来,吻她。

她没躲。

三年没吻过。她的嘴唇很软,有点凉。吻了几秒,身体就找回来了——她的手怎么放,我的手往哪里去,全都记得。

“周越,”她喘着气,“别停。”

我们倒在沙发上。她解我的扣子,手指在抖。

“手不听使唤。”她低声说。

我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继续。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曾经那么熟悉的两具肉体,久别之后的重逢,三年半的积压全在这一次里。没有试探,没有小心翼翼,一上来就火力全开。她抓着我的背,指甲掐进去,我不觉得疼。做到一半,她哭了,我吻了她的泪,没停,她也没让我停。

结束后,她躺在我怀里,汗还没干。

“周越,”她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好。”

我躺在床上,沈青在我身边抱着我,呼吸很均匀,已经睡着了。

我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我们重新开始了。

(第五十八章完)


第五十九章 追更

复合之后,沈青成了《旧日之后》最忠实的读者。

每天晚上十点,她准时打电话来催更。

“今天还没更新吧?”她在电话里说,背景音是她家的电视,“我等着呢。”

“我在写了。”我说,眼睛还盯着屏幕,“还有一千字。”

“你快点,”她说,“每天就指着这点东西活了。”

“我又不是写不出来,”我说,“是你要的太急了。”

“我急什么,”她说,“我这是监督你。作家不能懒。”

“你比编辑还凶。”我说。

“编辑给你钱,我给你什么?”她说,“我给你打赏了。”

她真打赏了。一个盟主,一万块。ID叫“青青子衿”。

我看到的时候,正在后台看数据。一个金光闪闪的ID,留言:“写得好,继续。”

我截图发给她:“这是你?”

“是我。”她回,“不行吗?”

“行,”我说,“太行了。就是这ID……”

“《诗经》里的,”她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不行吗?”

“行,”我说,“太有文化了。”

“少贫,”她说,“赶紧写,写完我要看。”

有一天晚上,她来我家。我在书房写,她在客厅看电视。写到一半,我卡住了,出来倒水。

“怎么了?”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卡文了?”

“写顾清禾和陈屿的一场对手戏,”我在她对面坐下,“顾清禾吃醋了,但我不知道怎么写她吃醋的样子。”

“她为什么吃醋?”沈青把电视按了暂停。

“陈屿跟陆昭昭走得太近了,”我说,“一起摆摊,一起进货,整天在一块。顾清禾嘴上不说,心里不舒服。”

沈青想了想:“你写她吃醋,是因为你吃过醋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写作者,”她说,“写吃醋,要么自己吃过,要么见过别人吃。你属于哪种?”

“我……”我想了想,“我吃过。”

“什么时候?”她坐直了,“我怎么不知道。”

“大学的时候,”我说,“大二下,你跟你们系一个男生走得近,一起做课题,整天泡图书馆。我三天没睡好。”

她瞪大眼睛:“有这事?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当然没有,”我说,“我又没说。我就自己在那儿琢磨,你们俩什么关系,他是不是喜欢你,你是不是喜欢他。琢磨了三天,饭都吃不下。”

“那后来呢?”她问,“你怎么好的?”

“你跟他保持距离了,”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你就不怎么跟他说话了。项目做完,你们就没联系了。”

“我都不记得这个人了,”她说,“叫什么名字?”

“我也不记得了,”我说,“但这事我记了三年。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自己挺傻的。”

她看着我,眼神软下来:“阿越,你这个人,什么都不说,就自己在那儿记。”

“我现在说了。”我说。

“那你写顾清禾,”她说,“就写她也不说,就自己在那儿记。”

“怎么记?”

“她那么聪明的人,”沈青说,“不会吵,不会闹。她就把陈屿跟陆昭昭一起出现的时间、地点,都记下来。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谁也不给看。”

我回去,把那段重写了。

顾清禾不吵不闹。她买了个小本子,陈屿和陆昭昭每一起出现一次,她就记一笔:几月几号,在哪,干什么。记了整整三页,锁在抽屉里。

写完,我拿给沈青看。

“对,”她点头,“就是这个味。不说,但都记着。”

那天晚上,她没走。我们躺在床上,她刷评论区,看到有人说“顾清禾好可怜,被天降抢了竹马”,她打字回了一句:“不可怜,她心里有数。”

“你怎么知道她心里有数?”我说。

“我是她半个娘家人,”她说,眼睛还盯着手机,“我还不知道她?”

我笑:“你入戏太深了。”

“写的人都不急,”她放下手机,看着我,“我急什么。对了,明天更新吗?”

“更。”

“那我明天十点,”她说,“准时催。”

“好。”我说,“准时等。”

她关了灯,钻进我怀里。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阿越,顾清禾那个本子,你别让她丢了。”

“我知道。”我说。

“那是她的心。”她说。

(第五十九章完)


第六十章 分量

那天晚上,沈青看完更新,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我。

“阿越,我问你个事。”

“什么?”

“陆昭昭这个人物,”她说,“你打算写多长?”

“什么意思?”我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就是,”她停了一下,组织语言,“她现在的分量,是不是有点太重了?”

我放下杯子:“重吗?”

“陈屿摆摊,她出主意。陈屿被城管扣货,她去要。陈屿跟顾清禾闹别扭,她在中间递话,”沈青掰着指头数,“现在他们俩还在一起了。阿越,这故事到底是写陈屿的,还是写陆昭昭的?”

“写陈屿的,”我说,“陆昭昭是帮他成长的。”

“帮可以,”她说,“但你看,最近五章,陆昭昭的戏比顾清禾多三倍。我数了。”

“你数了?”

“我数了,”她说,“第五十八章,陆昭昭出现四次,顾清禾一次。第五十九章,陆昭昭五次,顾清禾两次。第六十章,”她指了指我刚更新的那章,“陆昭昭从头到尾都在,顾清禾就露了个脸。”

我没说话。她数得比我还清楚。

“读者会以为她是女主。”她说。

“她怎么会是女主,”我说,“顾清禾才是。这我开书的时候就定了。”

沈青没说话,喝了口水。

“怎么了?”我说。

“没怎么,”她说,“就是觉得,这个人物,你写得太顺了。”

“顺不好吗?”我说,“顺说明状态好。”

“顺是好,”她说,“就是顺得有点……”

“有点什么?”

“不像编的。”她说。

“我没懂,”我说,“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笑了,摆摆手,“就是觉得你写她的时候,不卡壳。写顾清禾吃醋,你卡了三天,出来倒了四次水。写陆昭昭表白,你一晚上就写完了,出来一次都没出来。”

“那是因为陆昭昭简单,”我说,“顾清禾复杂。简单的当然写得快。”

“这倒有可能,”她点头,“不过顺归顺,分量还是要注意。你想想,读者追了两个月,天天看陆昭昭,顾清禾都快成配角了。你到时候再把顾清禾拉回来,读者该不适应了。”

“我会注意的。”我说。

“那就好。”她拿起手机,“我去洗澡了。”

她进浴室,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文档,翻到大纲。顾清禾的部分,我确实写得少。最近十章,她的出场加起来,不如陆昭昭一章多。

沈青说得对,分量是失衡了。

我拿起笔,在大纲上画了个圈:下三章,多给顾清禾加戏。

至于“顺得不像编的”——她就是随口一说。陆昭昭这种大大咧咧的姑娘,本来就好写。顾清禾心思重,难写。这很正常。

我把这事放在脑后了。

浴室水声停了。她出来,头发湿着:“阿越,帮我吹头发。”

“来了。”

(第六十章完)


第六十一章 封神

《旧日之后》爆了。

先是均订破了十万。那天早上,我打开作者后台,看到“100,032”这个数字,以为自己眼花了。刷新三遍,还是十万。

我截图发给编辑老张:“张哥,这是真的?”

“真的,”他秒回,“你火了。昨天大推荐,一天涨了两万订。”

然后版权方找上门。先是一家,私信问“影视版权卖吗”。接着三家,电话直接打到老张那儿。最后一家,开到了七位数,要影视改编权。

七位数。

老张打电话给我,声音都在抖:“老周,七位数!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我干了十年,没见过几个七位数!”

“我知道。”我说。其实我不知道。我的手也在抖。

“卖吗?”他问。

“卖。”我说。

签约那天,在咖啡馆。对方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递过来一式两份的合同。我翻到价格那页,数了三遍零。

签字的时候,笔有点滑。

钱到账那天,银行发来短信。我点开,数了三遍零,还是不敢相信。

我截了图,发给沈青。

她秒回:“!!!”

然后电话打过来:“阿越,你火了!你真的火了!”

那天晚上,她带我去吃了一家很贵的餐厅。

这家餐厅我知道。去年她带我来过一次,那时候我们刚重逢,她请我吃饭。我记得那天的菜单,全英文,我一个都看不懂。她点菜的时候,我坐在对面,手放在桌下,攥着裤子。

那天回去,她问我“好吃吗”,我说“好吃”。其实我都没尝出味道,满脑子都是“这一顿得多少钱”“我什么时候能请回来”。

今天,她又带我来了同一家。

“还记得这儿吗?”她问。

“记得。”我说。

“今天你点,”她把菜单推过来,“想吃什么点什么。”

我翻开菜单。还是全英文,但这次,我看懂了几个词。Beef,Fish,Dessert。奇怪,这么简单的英文,我上次怎么没认出来。

我点了牛排,五分熟,又点了个甜品。点完,我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

手没抖。

“可以啊,”她笑,“不怯场了。”

“以前怯,”我说,“觉得我在蹭你的生活。”

“现在呢?”

“现在,”我说,“我请得起了。”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阿越,你知道吗,我以前总担心,你跟我在一起,会觉得委屈。”

“委屈什么?”

“我赚得比你多,圈子比你广,”她说,“我怕你觉得,你配不上我。”

“我没这么想过。”我说。

“你嘴上不说,”她说,“但我看得出来。你以前跟我去那些场合,话很少,也不怎么笑。我带你见我朋友,你总站在边上。”

我没反驳。她说的是实话。

“现在好了,”她说,“你靠自己,挣到了。以后谁也不用觉得委屈。”

“嗯,”我说,“现在好了。”

牛排上来了。很好吃。这次,我尝出味道了。

回去的路上,她挽着我的胳膊,很紧。11月的风很凉,但我不觉得冷。

“那笔钱,你打算怎么花?”她问。

“先存着,”我说,“还没想好。”

“也是,”她说,“七位数,够想一阵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打开手机银行,看着那串数字。

七位数。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

翻了个身,沈青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很均匀。她的手搭在我胸口,很暖。

七位数。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有了。

我原以为真有这么一天,自己会高兴得睡不着。

现在确实睡不着。

但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我不知道为什么。

(第六十一章完)


第六十二章 见家长

沈青带我回了家。

进门之前,我在楼下站了三分钟。手里拎着两盒茶叶,一盒给沈父,一盒给沈母。茶叶是沈青选的,说她爸喝这个。

“别紧张,”她拉着我的手,“我妈都准备好了,菜都烧好了。”

“我不紧张。”我说。手心在出汗。

“手都湿了,还说不紧张。”她笑,从包里拿出纸巾,给我擦了擦,“走吧。”

沈母开的门。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周来了,快进来。”

“阿姨好。”我说,把茶叶递过去,“一点心意。”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她接过去,“快进来,快进来。”

饭菜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红烧肉,清蒸鱼,白斩鸡,还有一锅汤,冒着热气。

沈父从书房出来,看到我,点了点头:“坐。”

“叔叔好。”我说。

饭桌上,气氛比我想象的好。沈母不停给我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阿姨,我自己来。”我说。

“你吃你的,”她又夹了一块鱼,“这鱼是我早上市场买的,新鲜。”

沈青在桌下踢了我一下,意思是:让你吃你就吃。

我埋头吃。鱼很新鲜,刺很少。沈母应该是特意挑的。

吃到一半,沈母放下筷子,看着我:“小周,阿姨跟你说句话。”

我也放下筷子:“阿姨你说。”

“当年,”她停了一下,“当年是阿姨不对。”

包间里,不对,客厅里,安静下来。沈父还在吃,但动作慢了。

“沈青奶奶当年找人算过,说你们俩不合,”她说,“我本来想,老太太信这个,随她去。但老太太特别在意这个,所以我为了打消她念头,自己也找人算了一次,可也说不合。所以我当时就想,那还是宁可信其有吧,不能拿女儿的后半辈子冒险。”

“妈,”沈青说,“都过去了。”

“你让我说完,”沈母摆摆手,“这几年,阿姨想明白了。八字这东西,信不信的,先放一边。但小青这四年,一个人过,我是确实看在眼里的,心里不好受。她三十了,从你之后再没谈过。逢年过节,家里就我们三个人,冷冷清清的。”

她的眼睛有点红:“小周,阿姨跟你道个歉。当年不该拿这个压你们。”

“阿姨,”我说,“你也是为她好。”

“我是为她好,”她说,“但好心办了坏事。”

她看着我,很认真:“老太太在的时候,家里都听她的。她走后,我自己拿主意。我现在就一个想法,小青高兴,比什么八字合不合都重要,日子是你们俩过出来的。”

我没说话。沈青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

沈父一直没怎么说话。吃完饭,他把我叫到阳台,递给我一支烟。

“我不会抽。”我说。

他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看着楼下:“小周,你现在写东西,能挣钱了?”

“能。”我说。

“那就好,”他说,吐出一口烟,“男人,还是得有自己的事业。”

我没接话。阳台风很大,他的烟灰被吹散了。

“爸,”沈青在客厅喊,“你们聊什么呢?”

“没什么,”沈父把烟掐了,“随便聊聊。”

回家的路上,沈青很开心:“我妈今天话有点多,你别介意。”

“不介意,”我说,“阿姨挺真诚的。”

“她这几年变了,”沈青说,“以前她什么都听我奶奶的,现在自己拿主意了。”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

她道歉了,确实很真诚。

只是“宁可信其有”五个字,我在回去的路上想了很久。

当年他们都替我们想了很多。

好像只有我们两个,没能坐下来好好想。

(第六十二章完)

连载系列《旧信》第 21 篇
全系列共 26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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