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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信 · 第一卷(10-12)

《旧信》

第一卷 · 林嘉宁


第十章 扑就扑呗

第二天,我戴着粉色围巾下楼取快递。驿站站长,就是那位大叔,看了我一眼,乐了:“小伙子,围巾不错啊,粉色,挺衬你。”

“……女朋友送的。“我说。

“看出来了,“大叔把快递递给我,“粉色,女朋友的眼光。戴着吧,暖和。”

“暖和是暖和,“我说,“就是有点扎眼。”

“扎眼怕什么,“大叔说,“有人疼,比什么都强。你看我,光棍一条,围巾都没人送,脖子漏风。”

我被逗笑了。也是,有人送围巾,管他什么颜色,戴着就是了。

“大叔,你这话说的,“我说,“下次我给你介绍个阿姨。”

“可别,“大叔摆手,“我这条件,介绍一个黄一个,还是单着吧,清净。”

从驿站出来,我给她发微信:“围巾戴着呢,暖和,站长都夸了,说粉色衬我。”

她回:“那当然,我眼光好。对了,我又看中一条,情侣款,粉色的,我戴一条,你戴一条,出去回头率百分之三百。”

“……情侣款就不用了,“我说,“一条够我戴到明年,明年再说。”

“明年我再给你买新的,“她说,“每年一条,集齐七条召唤神龙。”

“神龙出来干嘛?替我更新吗?”

“神龙出来保佑你,“她说,“保佑你不扑街,保佑我们一直好好的。”

我看着这条微信,站在小区门口,风吹过来,粉色围巾在风里飘,像面小旗子。

“好,“我回,“一直好好的。”

“嗯,“她回,“一直好好的,你说的,不许反悔。”

“我说的,“我说,“反悔是小狗。”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看了一眼新书的数据。

试水推荐第三天,收藏涨了37个,推荐票12张,评论3条,其中两条是骂我更新慢的,一条是问“作者是不是太监了”。

编辑在微信里说:“数据不太行,网站那边的意思,稿费可能要腰斩,你有个心理准备。另外,更新别断,断更数据更差。”

我回:“……知道了。”

编辑:“别灰心,扑街是常态,火才是意外。你看隔壁老王,扑了八本,第九本火了。”

我:“老王是谁?”

编辑:“我编的,激励你的。”

“……谢谢。”

腰斩。我上个月稿费八千,腰斩就是四千。四千,在上海,房租三千五,剩五百,吃饭都不够。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文档关了,打开游戏。

这一打,就是三天。

三天里,我没更新,没回编辑微信,没出门。外卖盒子堆在桌上,堆了七八个,游戏里的段位掉了两颗星,队友骂我“菜得像个人机”,我说“谢谢夸奖,我是真人,人机没我这么菜”。

队友:“……你这心态,挺好。”

我:“心态好,技术差,简称心态型选手。”

第三天晚上,门铃响了。林嘉宁站在门口,拎着两袋吃的,看到我,愣了三秒:“你这是……被人打了?还是被数据打了?”

“被数据打了,“我说,“数据下手挺黑。”

她走进来,把吃的放下,看了一圈:外卖盒子,脏衣服,没洗的碗,乱成一团。

“三天没出门?“她问。

“嗯。”

“没更新?”

“嗯。”

“没洗澡?”

“……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她捏着鼻子,“你身上有股子丧味,隔着口罩都挡不住。”

“我这是创作的味道,“我说,“沧桑,艺术家都这样。”

“沧桑个屁,“她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走,出去走走,透透气,你再这样下去,人要长蘑菇了。”

“我不去,“我瘫在椅子上,“我要在家发霉,发到天荒地老。”

“发霉也得出去发,“她不由分说,把我推出门,“江边,散步,马上。你要是敢跑,我就把你的游戏账号密码改了。”

我被她拖到江边。晚上八点,江风很大,吹得人清醒。她给我围好围巾,粉色的,在江边格外显眼。

“说说吧,“她说,“怎么了?”

“数据扑了,“我说,“稿费腰斩,四千,房租都不够。我可能要去送外卖了。”

“送外卖也行,“她说,“我听说外卖员一个月能挣一万多,比你写小说强。”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不是,“她说,“我是认真的,条条大路通罗马,写小说不行,咱就送外卖,外卖不行,咱就去工地,工地不行,咱就去要饭,要饭也有丐帮帮主。”

我被她逗笑了:“你这安慰人的方式,挺别致。”

“管用就行,“她说,“我跟你说,我当年考证,考了三次才过。”

“你考什么证?”

“CFA,“她说,“特许金融分析师,银行圈的硬通货,考出来工资能涨一大截。第一次,我裸考,觉得自己聪明,书都没看完,结果差了二十分,考完我就知道没戏;第二次,我认真复习了,起了个大早,黑眼圈都熬出来了,结果差两分,两分!就两分!气得我把书撕了,撕了整整三本,撕完又后悔,粘回去继续看。”

“……粘回去?“我说,“撕了还能粘?”

“用胶带粘的,“她说,“粘得跟木乃伊似的,但能看。第三次,我进考场,前一天没睡好,紧张,考着考着睡着了,口水流到答题卡上,监考老师把我叫醒,我擦了擦口水,继续考,居然过了。你说气不气,前面两次认真复习没过,第三次睡着了过了。”

“我气,“我说,“我替那两分不值。”

“我也替那两分不值,“她说,“但后来我想通了,老天爷是公平的,他让你失败两次,第三次让你睡着过。你这本书扑了,说明下一本要火。老天爷给你攒着呢,攒多了,一次爆发,闪瞎所有人的眼。”

“……你这个逻辑,“我说,“挺强大的,强大到我无法反驳。”

“强大吧,“她得意,“我这都是经验之谈,血泪换来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证也考出来了,工作也不错,男朋友也有了。”

“男朋友是我,“我说,“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都夸,“她说,“夸你有眼光,夸我有魅力。”

我们沿着江边走,江水很黑,远处有船,灯一闪一闪的,像星星掉进了水里。卖烤肠的大爷推着车路过,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走不动道。

“吃烤肠吗?“她问,“我请。”

“吃,“我说,“两根,一人一根。”

她买了两根,一人一根。我们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啃烤肠,吹江风。江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到我的脸上,痒痒的。

“周越,“她突然说,很认真,“扑就扑呗,我养你啊。”

“……你认真的?”

“开玩笑的,“她笑,“我工资也不高,养你有点费劲。但请你吃烤肠,还是请得起的。”

“烤肠就够了,“我说,“要求不高。”

“那不行,“她说,“要求得高点。这样吧,我请你吃一年的烤肠,吃到你下本书火了为止。”

“一年?“我说,“你这是长期投资。”

“对,“她说,“我看好你这支股,虽然现在跌停,但早晚涨停。”

我笑了,心里暖暖的。这个姑娘,不会讲大道理,就讲自己的糗事,用自嘲逗我笑。被她这么一闹,数据扑街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

我们在江边坐到十点,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挽着我的胳膊,哼着歌。

到家,她帮我把外卖盒子收了,七八个盒子,摞起来老高。她把桌子擦了,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把没洗的碗泡上,把游戏关了,一气呵成。

“你这屋子,“她说,“猪圈都没你这乱。猪都知道讲卫生。”

“……猪没你这么会说话。“我说。

“我这是为你好,“她说,“环境影响心情,你住猪圈,心情能好吗?”

“现在好了,“我说,“屋子干净了,心情好点了。”

“那就好,“她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贴在冰箱上,“明天更新,更一章,爱谁谁。写完给我看,我给你点赞。”

“……行,“我说,“更一章,爱谁谁。”

“这就对了,“她亲了我一下,“我走了,你早点睡,别打游戏了,听到没?”

“听到了,“我说,“保证不打。”

“信你一次,“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周越,真的,扑就扑呗,天塌不下来。有我呢。”

“嗯,“我说,“有你呢。”

她走了,门关上。我站在干净的屋子里,突然有点不习惯。

她走了。我坐在电脑前,打开文档,看着那惨淡的数据。

她不懂。养我不是问题的解法,烤肠也不是。数据扑了,就是扑了,下一本也不一定火。老天爷不一定公平,他可能就是看我不顺眼。

但我还是新建了一个文档,写了一章。写得很慢,但写完了。点击,发布。

做完这一切,我躺在床上,摸着那条粉色围巾,软软的,暖暖的。

她很好,好得没话说。

可有些话,我没跟她说。她也不会问。

就这样吧,先这样。

(第十章完)


第十一章 U盘

转眼过了年,开春的时候,新书总算勉强稳住了。那天是周六,她来我家,说要“贤惠”一下。

“我发现你这人,“她站在客厅中央,叉着腰,颇有领导视察的气势,“屋子乱,衣服乱,袜子一只在这,一只在那,桌子上的外卖盒子都快成古董了。今天我给你好好收拾收拾,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贤妻良母。”

“……你还会干家务?“我说,“你上次煲汤,把锅烧干了。”

“一码归一码,“她说,“做饭是做饭,家务是家务。我虽然马虎,但家务还是会的,不信你看着,今天让你大开眼界。”

她说干就干,挽起袖子,先收拾桌子,外卖盒子扔了七八个,再拖地,拖得锃亮,然后抱起一堆脏衣服:“这些,我去洗了,洗得干干净净。”

“哎,“我说,“牛仔裤口袋里有东西,你掏一下,左边口袋。”

“知道,“她头也不回,“我又不是傻子,洗衣服掏口袋,这点常识还是有的,你就放心吧。”

我放心了,继续赶稿。新书那章,编辑催得紧,说再不交,就把我发配到工地搬砖。我得赶紧写完。我习惯把未发布的存稿和大纲放在U盘里,电脑上只留正在写的一章,也没做云端备份。

她把衣服扔进洗衣机,按了开始,回来坐我旁边看我写。我写,她看,岁月静好。

“周越,“她突然说,“你这男主角,拿刀的姿势,是不是参考了我切菜的姿势?”

“……你切菜什么姿势?”

“就这样,“她比划,“唰唰唰,快得很。”

“我男主角是高手,“我说,“你切菜差点切到手。”

“那是意外!“她说,“我切菜,从没切到过手,你别造谣。”

“行行行,“我说,“没切到,是我造谣。”

洗衣机在阳台上转,嗡嗡的。我们俩在客厅里斗嘴,挺开心。

四十分钟后,洗衣机停了。她去晾衣服,一件一件,晾得还挺像样。我继续写,写到男主角拔刀,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的U盘呢?

我摸右边的口袋,没有。摸左边的口袋,也没有。再想,早上换下来的牛仔裤,U盘在左边口袋里,没掏出来。

我跟她说过“口袋里有东西”,她说“我知道”。但她掏的是右边的,左边那个小口袋,她没看见。

我冲到阳台,洗衣机已经停了,门关着,里面黑洞洞的。

“怎么了?“她拿着衣架问。

“U盘,“我说,“在里面。”

“……哪个U盘?”

“黑色的,新的那个。”

她的脸白了:“我……我掏了右边的,左边的没看见,我以为没有了……”

我打开洗衣机门,U盘躺在筒底,湿漉漉的,黑得发亮。

我拿起来,手在抖。插进电脑,电脑读了半天,弹出一个框:“无法识别设备。”

我又拔下来,擦干,插上去,还是“无法识别”。

“没事,“她的声音在发抖,“可能是水没干,晾晾就好了,电子产品,晾干就能用。”

“四十分钟,“我说,盯着屏幕,“在水里转了四十分钟,晾得干吗?里面是十万字未发布的存稿,写了三个月,还有大纲、人物小传,全在里面。”

“那……那怎么办?“她慌了,“我赔你一个U盘,新的,最好的,最贵的。”

“赔?“我站起来,声音一下大了,“你知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十万字!我三个月的心血!大纲!人物小传!全在里面!最要命的是,我没备份!你怎么赔?你拿什么赔?”

她被我吼得一愣,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衣架,眼圈红了,整个人都在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哭了,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我就是想帮你洗衣服,看你那么忙,我想帮你分担点……”

“帮?你这叫帮?“我说,“你上次拿错快递,我没说什么,你买错车票,我没说什么,你做饭放错糖,我也没说什么。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我的书,是我的命!十万字说没就没了,你让我怎么跟编辑交代?”

“你吼我,“她看着我,衣架掉在地上,“你第一次吼我,这么大声。”

“我……“我喘着气,胸口起伏,“我不是想吼你,我是没控制住,十万字,我三个月……”

“你就是想吼我,“她哭着说,“我知道我错了,我马虎,我不靠谱,我什么都做不好。你后悔了是不是?后悔跟我谈了是不是?后悔当初在星巴克没走错门是不是?”

“我没这么说!”

“但你就是这么想的!“她把U盘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你自己想办法吧!”

门“砰”地关上。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无法识别”的U盘,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万字,三个月,没了。

我给编辑打电话,声音都是哑的:“稿子……没了。”

“没了?“编辑说,“什么意思?”

“U盘进洗衣机了,“我说,“数据读不出来。”

“……你备份了吗?”

“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周越,你是我见过最不靠谱的作者,没有之一。你先别急,拿去做数据恢复,能抢多少抢多少。”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瘫在椅子上。天花板上的兔子盯着我,像在嘲笑我。

晚上十点,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她,开门,是同城急送。

她寄来的,一个盒子,里面是数据恢复公司的单子,还有一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看得出来写的时候情绪不稳定:“我送去做了,加急,最好的公司,师傅说希望很大。钱我出了,你别管,就当是我赔你的。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看着那张单子,上面写着:加急数据恢复,费用两千,预计三个工作日。

我给她打电话,她没接。再打,还是没接。发微信,她没回。一个小时后,她回了一条:“让我静静,我没事,你别担心。”

“我没担心,“我回,“我担心的是U盘。”

“……你这个人,“她回,“这个时候还贫。”

“不贫了,“我说,“你好好的,U盘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你别管了,“她说,“我送去的就是最好的公司,师傅说能抢回来一半以上。你等消息。”

第二天,她发来一条微信:“抢救回来一部分,终稿抢回来四万字,丢了六万字,大纲没了,人物小传也没了。师傅说,泡水太久,芯片坏了,能抢回这四万字已经是奇迹了。”

我看着这条微信,不知道回什么。十万字,三个月的心血,丢了大半,连同大纲,永远没了。

“对不起。“她又发来一条,隔了三分钟。

“我也有错,“我回,“我不该吼你,吼那么大声。”

“你吼得对,“她说,“是我马虎,我认,全认。你吼我,我不怪你。”

“别这么说,“我说,“说得我像个恶人。”

“你不是恶人,“她说,“你是对我太好了,好到我觉得自己不配。”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堵得难受。

她什么都懂。她知道自己办事迷糊,知道自己不靠谱,知道我为什么吼她,知道我为什么心软。她不辩解,不推卸,全认,认得我一点脾气都没有。

第三天,她来我家,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手足无措的,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进来吧。“我说。

她进来,低着头,声音很小:“那六万字,你慢慢补,大纲我帮你一起想,我记性好,你跟我说过的情节,我都记得,一个一个帮你捋。”

“嗯。“我说。

“周越,“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你还生气吗?”

“不生气了,“我说,“气过了,再气下去,我要短命。”

“那就好,“她笑了,笑得有点勉强,眼睛里还有泪,“我以后洗衣服,一定两个口袋都掏,掏三遍,掏完再让你检查一遍。”

“……好,“我说,“检查三遍。”

她靠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紧:“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一定小心,一定。”

我抱住她,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她还在抖,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哭。

“我没生气,“我说,“真的,气过了。”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她这次记住了,下次呢?下下次呢?马虎是绝症,聪明治不好,情商也治不好,小心更治不好,只能靠运气,靠我每次都记得提醒她。

这次是U盘,下次是什么?下下次又是什么?

我没把这个声音说出来。我只是抱紧了她,紧得她“哎呀”了一声。

“轻点,“她说,“抱疼我了。”

“哦,“我松了点,“对不起。”

那六万字,我花了一个星期补。白天写,晚上写,写到凌晨两三点,眼睛都花了。她每天下班都来,带吃的,坐在旁边陪我,不说话,就看着我写。

“你别这么拼,“她说,“身体要紧。”

“编辑催,“我说,“再不交,真要去工地搬砖了。”

“那我陪你,“她说,“你写,我看着,你渴了我就倒水,你饿了我就点外卖。”

“你不上班吗?“我说,“天天来,不累?”

“累,“她说,“但你更累。我惹的祸,我得负责到底。”

她是真的负责到底。大纲没了,她帮我一起想,我说一个情节,她记一个,还能指出前后矛盾的地方:“你这里写男主角不会水,后面又写他下水救人,矛盾了。”

“……你记性这么好,“我说,“怎么就记不住掏左边口袋?”

她不说话了,低头,耳朵红了。

“对不起,“我说,“我不该提。”

“没事,“她小声说,“你提得对,我是该长记性。”

看着她这样,我心里那点气,早没了。剩下的,只有心疼。

这个姑娘,闯祸是真的,但用心也是真的。她把两千块钱搭进去,把下班时间搭进去,陪我熬夜补稿子,一句怨言没有。

写到凌晨,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把外套盖在她身上,继续写。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 酒局

U盘的事过去半个月,周末发小大刘打电话:“出来喝酒,好久没聚了,你小子谈了恋爱就忘了兄弟。”

“没忘,“我说,“这不是忙吗,赶稿。”

“赶什么稿,“大刘说,“出来,大排档,老地方,我请。”

出门前,她把我送到门口,叮嘱:“少喝点,早点回,别跟大刘拼酒,他酒量好,你拼不过。”

“知道,“我说,“我就喝两杯,意思一下。”

“两杯?“她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喝了两瓶,回来抱着马桶吐。”

“……那是意外,“我说,“这次真就两杯,我保证。”

“信你一次,“她说,“十一点前回来,回来晚了,我就把门反锁。”

“别啊,“我说,“我保证十一点前回来,差一分钟,我是小狗。”

“那你可记好了,“她笑,“小狗,十一点,差一分钟都不行。”

“我记好了,“我说,“走啦。”

言归正传。大排档里,大刘旁边还坐着个姑娘,短发,干练,是他女朋友阿芳。我打了个招呼,大刘听说嘉宁让我十一点前回家,乐了:“哟,你也有今天,被管着了。”

“这叫有人疼,“我说,“你懂什么。”

“我懂,“大刘说,“阿芳也管我,十一点前回家,少喝酒,多吃菜。我跟你说,被管着,是福气。”

“那你还说我女朋友不靠谱?“我说,“不靠谱的人,能管我?”

“管是管,“大刘说,“但管的方式不一样。阿芳管我,是怕我胃疼;你女朋友管你,是怕你喝多了没人照顾。一个是为你好,一个是……”

“一个是什么?“我说。

“一个是,“大刘想了想,“也是为你好,就是方式比较……清奇。”

我乐了:“清奇,这个词好,下次我告诉她。”

“别,“大刘说,“你告诉她,她得追杀我。来,喝酒,不说她了,说点开心的。”

阿芳在旁边笑,端起饮料碰了碰我的酒杯:“大刘老提起你,说你是他们宿舍最有才的。”

“他提我什么?“我说,“肯定没好话,后面还有一句’混得最差’,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阿芳笑,“他原话就是’最有才,混得最差’。”

“知我者,大刘也,“我说,“来,碰一个。”

大刘是做销售的,能说会道,一年挣三十多万,是我们宿舍混得最好的。阿芳是会计,靠谱,持家,把大刘管得服服帖帖,大刘妈很满意,逢人就夸“我儿媳妇”。

“阿芳,“我说,“大刘没欺负你吧?他要是欺负你,跟我说,我替你收拾他。”

“他不敢,“阿芳说,“他的工资卡在我这,他要是敢欺负我,我就断他的粮。”

“高,“我说,“实在是高。大刘,你这辈子,算是栽了。”

“栽得心甘情愿,“大刘搂着阿芳,“找老婆,就得找靠谱的,像阿芳这样的,持家,省心。”

我喝了口酒,笑了笑。靠谱的,像阿芳这样的。我的那个,有点迷瞪,但漂亮,比明星还漂亮。

烧烤摊老板娘过来加菜,认得我们:“哟,大作家来了,好久没见了。”

“老板娘,“我说,“还是老样子,多放辣。”

“知道,“老板娘说,“你女朋友呢?上次那个漂亮姑娘,怎么没来?”

“她加班,“我说,“下次带她来。”

“得带她来,“老板娘说,“那姑娘,长得真俊,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么俊的。”

“那是,“大刘说,“我们周越,眼光高,一般人看不上。”

酒过三巡,大刘问:“你那个女朋友,最近怎么样?没再惹祸吧?”

“挺好,“我说,“就是前阵子,把我U盘扔洗衣机里了,十万字,差点没了。”

“我靠,“大刘说,“这么狠?十万字,洗了?”

“抢回来四万字,“我说,“剩下的六万字,我熬夜补的,补了一个星期。”

阿芳在旁边听,笑了:“这姑娘,有意思,心大。”

“有意思是有意思,“大刘说,“但过日子,光有意思不行,得靠谱。你这女朋友,漂亮是漂亮,就是太不靠谱了。十万字说洗就洗了,这要是以后过日子,孩子都能给弄丢了。”

“大刘,“阿芳拉他,“人家谈恋爱,你操什么心,喝你的酒。”

“我这是兄弟,“大刘说,“我不说,谁说?周越,你别不爱听,我是为你好。你写小说,本来就不稳定,再找个不靠谱的,以后日子怎么过?柴米油盐,哪样不得靠谱?”

“他说得对,“我喝了口酒,“她是挺不靠谱的,这点我承认。”

“那你还……“大刘说,“算了,你喜欢就行,喜欢比什么都重要。来,喝酒。”

“少喝点,“阿芳按住大刘的酒杯,“你胃不好,医生说的,少喝。”

“就一杯,“大刘说,“最后一杯。”

“上一杯你也是这么说的,“阿芳说,“上上一杯也是。”

“……那这杯真的是最后一杯。“大刘说。

我看着他们俩,笑了。阿芳管着大刘,大刘心甘情愿被管着,这就是靠谱的好处,省心。

我的那个呢?不靠谱,但漂亮,性格好,对我也好,会给我煮醒酒汤——虽然差点把锅烧了。

“想什么呢?“大刘碰我,“喝酒。”

“喝,“我说,“今晚不醉不归。”

“别不醉不归,“阿芳说,“你明天还赶稿呢,少喝点。”

“听阿芳的,“大刘说,“少喝点,意思一下。”

“那不行,“我说,“大刘请客,不喝够本,对不起他。”

“喝够本,“大刘乐了,“这才是兄弟。”

我们喝到十一点,大刘喝多了,开始说胡话,搂着我的肩膀:“周越,你说,咱们宿舍四个,就你最有才,怎么混得最差?你上学那会儿,文章写得,老师都夸,说你是天才。”

“……天才不能当饭吃。“我说。

“能,“大刘摆手,“是你没遇到贵人。你要是遇到个贵人,早火了,火得一塌糊涂。”

“贵人没遇到,“我说,“遇到个仇人,差点把我十万字洗了。”

“仇人也行,“大刘说,“至少漂亮。你那个女朋友,我看了照片,真漂亮,比明星还漂亮,你小子,艳福不浅。”

“照片你哪看的?“我说,“我朋友圈,粉色围巾那张。”

“对,“大刘乐了,“粉色围巾,哈哈哈,笑死我了。你戴粉色,绝了,绝了。”

“那是她送的,“我说,“一百天礼物,心意。”

“看出来了,“大刘说,“她对你是真好,真上心。就是……”

“就是太不靠谱。“我说。

“对,“大刘点头,醉眼朦胧,“太不靠谱。你这个人,心软,她一哭,你就没辙,一点办法没有。我跟你说,男人,不能太心软,心软吃亏。”

“我心软吗?“我说,“我上次还吼她了,吼得挺大声。”

“吼完呢?“大刘说,“还不是原谅了,三天就原谅了。我都听出来了,你吼完就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你怎么知道?”

“我还不知道你,“大刘说,“大学四年,一个宿舍,你什么样,我不清楚?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狠,心里软。”

阿芳在旁边笑,拉大刘:“行了,别揭短了,回家吧,都几点了,明天还上班呢。”

“再喝一杯,“大刘说,“最后一杯,喝完就走。”

“不行,“阿芳把他的酒杯拿走,“你喝多了,回家。”

大刘买了单,我们分开。阿芳扶着大刘上车,临走还跟我说:“周越,大刘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他说得挺对。”

“……那也别往心里去,“阿芳说,“过日子,只要你们俩好,别的都不重要。”

“嗯,“我说,“我们俩好。”

我打车回家,路上,脑子里全是大刘的话:“漂亮是漂亮,就是太不靠谱了。”“心软吃亏。”

车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我想起大学的时候,大刘追阿芳,追了整整一年,阿芳才答应。大刘说:“找老婆,就得找靠谱的。”

靠谱的。我摸出手机,看着屏保上她的照片,笑得没心没肺。

出租车开在路上,霓虹灯往后退,她发来微信:“喝多了吗?”

“没,“我说,“微醺。”

“早点回来,“她说,“我给你煮了醒酒汤。”

“……你还会煮醒酒汤?“我说,“别把锅烧干了。”

“不会,“她说,“这次我看着呢,一步不离。”

车到小区门口,我下车,风一吹,酒醒了一半。我回到家,门没反锁,她果然在厨房,锅里咕嘟咕嘟的,香味飘出来。她系着围裙,头发挽起来,像模像样的。

“我迟到了,“我说,“汪,晚了半小时。”

“……你还真学狗叫,“她笑,“行了,喝汤吧,小狗,算你还有良心,知道回来。”

“回来了,“她把汤盛好,“快喝,趁热,醒酒汤,我看着火,一步没离。”

我喝了一口,酸酸的,带着姜味,挺好喝,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好喝吗?“她问,眼睛亮亮的,像等夸奖的小孩。

“好喝,“我说,“比上次的汤好,上次差点把锅烧干,这次有进步。”

“那是意外!“她说,“这次我全程盯着,手机都没看。你看,锅好好的,一点没糊。”

“有进步,“我说,“值得表扬,提出表扬。”

她笑了,靠在我肩上,身上有股子姜味:“今天跟大刘聊什么了?聊这么久。”

“没聊什么,“我说,“就喝酒,吹牛,忆往昔。”

“他说我坏话了吧?“她说,“说我马虎,不靠谱,配不上你。”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说,“他上次见我,就这么看我,眼神里写着’不靠谱’三个字。”

“那你还问,“我说,“明知故问。”

“我想听你说,“她看着我,眼睛很亮,很认真,“你觉得呢?你也觉得我不靠谱吗?你也觉得,我配不上你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很认真。

“靠谱,“我说,“你靠谱,就是有时候,有点迷糊。”

“有点?“她说,“是很多吧。”

“……是有点多。“我说。

她笑了,抱住我:“我知道,我改,我慢慢改。你给我时间,好不好?”

“好,“我说,“给你时间,多久都行。”

她靠在我怀里,呼吸均匀。我摸着她的头发,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大刘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抱紧了她。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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